□ 逄春階
情緒管理,慢慢打理
□ 逄春階
我年輕時喜歡喝酒。朋友相聚,酒杯亂碰,不知不覺,耳紅心熱,醉話連篇;嚴重時,嘔吐不止,掛吊瓶、打點滴。我本人深有感觸,酒后無德,醉其實是罪。為何造成這樣的局面?琢磨來琢磨去,其實是情緒管理出了問題。情緒易波動,酒量不固定。
我這個人好激動,自我管控能力差。某年在濟寧參加一個國際學術討論會,有位韓國學者在演講席上,東扯葫蘆西扯瓢,我就忍不住了,將茶杯了。會場很安靜,我杯子的聲音很響,把那個演講者都嚇了一跳。大家對我側目。我剛完杯子,就后悔了。我有什么資格擾亂演講秩序?再說了,我了杯子,并沒有阻止那位學者的演講。我為什么不寫個字條給演講者,提醒他一下,或者寫個字條給學術主持人呢?我記得當時的學術主持人是山東大學的陳炎先生,如今陳先生已經(jīng)去世了。想起我那次的杯子,就很難受,反思自己沒有情緒管控能力,也就是素質不高。
曾經(jīng)有多次,孩子成績單拿回來,我一看不在前三名,立即暴跳如雷,什么難聽的話都敢說,甚至動手打?,F(xiàn)在孩子大了,回頭一想,我沒有管控好自己的情緒,無意中傷害了孩子。家人為家事嘮叨,我恰恰有不順心的事,正煩著,而家人不知就里,繼續(xù)嘮叨,我于是情緒如火山般爆發(fā),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怨天尤人,胡攪蠻纏。等冷靜下來,一想, 我咋能說那樣的話?我怎么變成了那樣的人?遇上事容易暴躁,沖動,消極,悲觀,我是咋修養(yǎng)的?這么不抗折騰嗎?
隨著年齡增長,教訓經(jīng)驗一大堆,對情緒管理,我慢慢也就有了一些自覺。情緒如干柴,一點就燃,得保護干柴,別讓它燃,合理管控,不容易。擁有良好的情緒,學會自我情緒管理,也是人生的必修課。
不如意的事太多,十之八九不止。咋辦?放空自己,不管了。天塌下來,反正有地接著。先把手機關掉,把電腦關掉。有了情緒波動,有了煩心事,千萬別看手機,越看手機越煩。因為微信、微博五花八門,如萬花筒一般,你看著這些東西,入眼不入心,半空里吊著那些所謂的人生哲理、一碗一碗的雞湯,于心無補,其實沒用,看了更讓你堵心,不如關了手機,蒙頭睡一覺。或者從書架上找一本書,硬著頭皮讀一點,哪怕兩頁、三頁也好?;蛘呔腿ヂ糜?,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情溢于海。反正是不管了。手機給我們帶來了方便,也成了我們的鐐銬,成了我們的壓力源,讓你無時不處于緊張焦慮狀態(tài)。關機斷網(wǎng),放空自己,清理清理心靈上的垃圾。
別追問,別追溯,別“要是”。要是孩子上了重點小學,就好了;要是我上了北上廣,就好了;要是我提前一年買房子,就好了;要是我選擇學醫(yī),當個醫(yī)生,不用求人,就好了;要是我從政,負了點責,就好了。要是……要是……“要是”的全是煩惱,“要是”的全是無用的,越琢磨“要是”越上火。須知,“要是”就是不是。必須清醒,你在當下活著。給自己當頭一瓢涼水,也許就清醒了。
情緒波動大,別憋著,可以找個知心人嘮叨嘮叨。千萬別憋著,別鉆牛角尖。要承認自己的脆弱,承認自己的局限,有時知心朋友的一句話,就能化解你心中的疙瘩,乃至于胸中的塊壘,讓你的不良情緒得到一個排泄的出口。走極端的人,釀成悲劇的,往往是走不出來的,一個人被一個個沉重的“想法”壓扁、壓瘋,甚至壓死。
要樂觀,凡事往好處想,沒有什么大不了的!笑一個給自己看。
要善于自嘲,敢于自嘲。盧梭認為,沒有可憎的缺點的人是沒有的,敢于把可憎的缺點披露出來,需要極大的勇氣。敢于披露,就是自嘲。自嘲是一種智慧,來源于對人生的深刻領悟和對自身不足的清醒認識。敢于自嘲的人,也是會生活的人,張弛有度,拿得起,放得下,豁得出,拼得上,不會因為一點小事而想不開,也不會因為偶爾出丑而戰(zhàn)戰(zhàn)兢兢,晝思夜想不成眠,甚至郁郁寡歡。我尊敬的作家韓石山先生出過一本自傳叫《裝模作樣》,就是一種自嘲樣本。他總結自己的人生經(jīng)歷,就是一個字——“裝”。裝模作樣的“裝”,裝模作樣寫小說,當作家;裝模作樣查資料,當學者;裝模作樣當長輩……寫盡了自己的“丑”和“小”,但誰又能說韓先生是個壞人呢?只有他自嘲,自己是個文壇刀客,是個“壞人”。他心胸是坦蕩的。他說:“在當今之世,我的人生是平淡的,成就更談不上,至今只能說是個三流作家。唯一敢自信的,是還有點文字上的癖好。但愿有看重文筆的朋友,不認為這樣說是一種譫妄?!?/p>
過了五十歲,我還有一個強烈的感受,所有的情緒起伏,所有的“坎”,都是你應該經(jīng)歷的一部分,比如從濟南到青島,你必然要經(jīng)過淄博和濰坊,既然是必經(jīng)之地,那么你就得經(jīng)過,忍受,欣賞。去年,在里約奧運會上,中國女排再次奪冠,郎平有“認命”的徹悟:“所有的困難都是比賽的一部分?!边@句話看似普通,但內涵豐富,這是一個披過戰(zhàn)袍的人才有的深刻體驗,這是奮斗者“認命”的徹悟。郎平的話,讓我想起我采訪過的清華大學薛其坤院士,當時由他領銜的中國團隊首次在實驗中發(fā)現(xiàn)量子反常霍爾效應。該成果在《科學》雜志發(fā)表后,楊振寧教授稱這是諾貝爾物理獎級別的論文。我問他,怎么協(xié)調工作和雜事的關系?比如寫讓人頭疼的“基金申請”報告。薛院士說:“寫‘基金申請’報告,本身是科研的一個正常部分。”這話跟郎平的話幾乎一致,寫一個“基金申請”報告,很繁瑣,很困難,好多人望而卻步。如果你清醒地認識到,這是科研的正常部分,也就“認命”了,不再厭煩,然后一絲不茍地去努力。郎平和薛其坤的話語,是醒人話語。困難是比賽和科研的一部分,有了這樣的理念,就是釋放,就是忘我,就是感受這個過程。比賽和科研就是化解困難,藐視困難,戰(zhàn)勝困難。郎平和薛其坤的話,可否擴大了說,所有的困難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明乎此,則我們的人生就感覺充實,不會沮喪,不會萎靡,不會退縮,大步向前。什么都是瞬間,一切都會過去的。
有些話,在這個場合能說,在另外的場合不能說;有些情緒,在這個場合下能發(fā)泄,在另一個場合下則不能。我們的情緒要掌控在公序良俗下,我們的情緒要恰到好處,不使別人尷尬和難堪,也不使自己尷尬和難堪。讓我們的情緒一直處在合理合情合法合規(guī)的范圍內,讓我們健康地生活著,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情緒管理,慢慢打理,只要有了管理情緒的自覺,一定會打理好的。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