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嵐
一味忍讓不是辦法,“以牙還牙”就可取嗎?禮義廉恥和適者生存之間,存在著怎樣的聯(lián)系?
學國學,還是跆拳道?
男同事老馬和老牛曾經(jīng)討論過孩子被欺負的事兒。老馬的兒子小馬上幼兒園大班,剛?cè)雽W時被同學欺負。媽媽告訴他,要跟同學講道理,道理講不通再向老師反映,讓老師協(xié)調(diào)解決。結(jié)果有一天小馬頭上被同學打出一個包。老馬沒多說,自此每天拿出半個小時跟兒子玩摔跤,輾轉(zhuǎn)騰挪間小馬身手利落,等到剛滿四歲,就被送去學跆拳道,至今成績斐然。
老牛的兒子小牛剛剛升幼兒園。班上共有九個孩子,上學第一周,每天都有小朋友被同一個小霸王欺負哭。小牛回來講給爸媽聽,老牛就直接告訴孩子:你不可以欺負小朋友。但如果有人欺負你,你不能哭,還要把對方打到哭為止。終于有一天,小霸王在課間操時騷擾小牛,小牛真的繃著臉把對方追打到哭。搞定后,小牛還不忘了回到隊伍里繼續(xù)做操,被老師評價為“十分乖巧”。
老馬和老牛對兒子的表現(xiàn)都頗為欣慰。倒是旁聽的女同事悲憤起來:“我每天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給孩子更好的教育,教給寶寶真善美,讀那么多繪本,講那么多床頭故事,最后解決問題的方法竟然是以暴制暴?”
這實際上是個普遍存在的矛盾。社會價值觀處于嬗變期,教育理念也相應迥異。有人崇尚叢林法則,物競天擇,有人推崇有教無類,溫良恭儉讓;在不同教育專家的教導中,家長們開始走折衷路線:一邊培養(yǎng)孩子的各種興趣愛好,教孩子讀《三字經(jīng)》背《弟子規(guī)》,在國學班里學習“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一邊給孩子報名武術(shù)拳擊跆拳道。據(jù)城市各類跆拳道培訓班的最主要成員為青少年,家長們的想法大多一致:揮霍孩子用不完的精力,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同時,跆拳道服加身,對欺負人的壞孩子是種震懾。
家長們都為自己的孩子留了一手:他們愿意傾盡全力將孩子培養(yǎng)成紳士淑女,但萬一有人不按套路出牌,小公舉們也不至于受欺負。
“故意的達爾文主義”
2016年全英霸凌調(diào)查顯示,肢體霸凌高頻發(fā)生的狀況遠低于言語霸凌和關(guān)系霸凌(孤立)。關(guān)系霸凌如孤立、背后污蔑等,是霸凌中最常見卻最不易察覺的部分,也是“打回去”最無效的狀況:如果一群人孤立你,被人背后使絆子,甚至不知道是誰,該打誰呢?更何況“打回去”在肢體霸凌中都未必百分之百奏效:如果被一群人圍攻呢?連帶被惡作劇呢?應該打哪個?還是都打?要拳頭硬到什么程度,才能永葆安全呢?
我們并不能否認打回去在有限場合的有效性,它也可以是個好的開始。但打回去作為一個好開始的前提,是告訴孩子這是伸張自己不滿的途徑。以暴制暴是“為自己站出來”這一核心原則的途徑之一,而不是出發(fā)點和根本原則。
用以暴制暴的原則教孩子打回去,也許能緩解當時的危機。但當孩子快速度過了3、5歲的年紀,此時大多霸凌還是單個熊孩子推搡別人的形式,而孩子只學會了“打回去”,卻并不知道起效的根本原因是伸張了自身的不滿,這樣的孩子能不能處理之后可能來襲的言語霸凌、孤立、惡作劇等更多形式的霸凌?對確實不愛正面沖突,不擅長打架,或身體比較弱的孩子,一味讓ta在口頭或言語上反擊是不是會加強孩子的挫敗感?爸媽出頭幫打的話又能幫到什么時候?將來進入職場,還可能有職場霸凌,無良老板、上司、合作人故意設(shè)合同陷阱、出言侮辱,能一一武力打回去嗎?值得嗎?
“伸張弱者的反抗權(quán)”這句話,在崇拜社會達爾文主義,認為自己所處世界遵守叢林法則的觀點看來,大概是無稽之談。然而另一個事實是:聲稱叢林法則強者勝的人,恰恰沒有幾個是真正的所謂金字塔尖的人。
這是一種“故意的達爾文主義”:過分強調(diào)適者生存和優(yōu)勝劣汰,卻并沒有對后進者進行督促和提升,而是單純地讓他們感到羞恥。
提供人之所以為人的教育,制定保障弱者權(quán)益的規(guī)則
挪威著名心理學家Dan Olweus和他的團隊提供了一些針對校園霸凌行為應對措施。
父母和學校聯(lián)動:很多父母并不知道孩子所遭遇的霸凌行為,而校方也時常遺漏明顯的事實。父母與學校教師聯(lián)動的目的,在于信息互換。更全面的信息,意味著更準確地判斷。由于受害者更傾向于忍氣吞聲,父母和校方能否主動做出準確判斷就顯得尤為重要。
特定區(qū)域加強監(jiān)控:校園霸凌通常會在一些特定區(qū)域發(fā)生——操場角落,休息室,廁所等。對于這些特定區(qū)域加強監(jiān)控,可以降低霸凌發(fā)生幾率,以及快速了解受害者情況。
霸凌歸誰管要明確:讓受害者知道該找誰(特別部門,電話,網(wǎng)絡(luò)手段等),是非常重要的。
對于現(xiàn)代文明來說,為孩子所做的事,應當成為社會道德的標尺。我們也許永遠都無法根除霸凌行為,因為它的本質(zhì)誘因是人類爭強好勝,排除異己的原始求生本能。我們無法在一個人成為父母之前,判斷他(她)是否能夠成為合格的生養(yǎng)者,更不可能據(jù)此判斷干涉一個人成為父母的權(quán)利。同時,我們也無法控制一個人成長的社會環(huán)境,只能不斷適應,不斷學會自保。
我們能做的,只有兩件事,提供人之所以為人的教育,制定保障弱者權(quán)益的規(guī)則。
而教育是第一位的——它讓我們懂得尊重別人,不應霸凌、欺辱他人的同時,也讓我們學會理解別人的“瘋狂”——因為每一個“瘋狂”的背后,都是一出教育缺失所釀成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