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炘
1
西樵高中是我們那兒最好的高中。陳校長秉性剛烈,極喜歡“挖人”,立志要把省里最好的教學(xué)資源都挖到西樵高中來。西樵高中因此變成了傳奇教師的大觀園,像帶出過拿到物理競賽一等獎、作文大賽一等獎之類的學(xué)生的教師,想都不必想,最終都來了西樵。就連見義勇為跟歹徒干仗干贏了、上了報紙的小區(qū)保安,也被他弄來當學(xué)校門衛(wèi)。
直到我上高三那一年,他挖人的眼光出現(xiàn)了嚴重的偏差,挖來一個混混模樣的人。他叫伏至揚,三十五歲、未婚、邋遢,頭發(fā)像馬鬃,騎一輛隨時可能散架的摩托車。
他時常穿一件棕褐色的西裝,偏大一號,里面的襯衣估計從來沒熨過,皺巴,還泛黃。他總在西樵高中的鐵欄桿附近晃悠,偷著抽煙,就像監(jiān)獄里放風(fēng)的囚犯似的。
我們當時都在想,陳校長是怎么了,怎么把這么一號人弄來教書?后來才知道,原來幾個月前,市里舉辦過一次在職教師音樂器樂大賽,伏至揚得了鋼琴組第一名。教師資料上寫著:伏至揚,男,畢業(yè)于中央音樂學(xué)院,曾獲得西樵市在職教師音樂器樂大賽金獎。
我們恍然大悟——這非常符合陳校長的秉性,只要是第一名,就得弄到西樵高中來。好馬配好鞍,這是陳校長的人生信條。伏至揚就是那個好鞍。
伏至揚第一次來班里上課的時候——實際上,這也是他最后一次給我們上課——民歌合唱本子帶都沒有帶,右肩上扛著一架電子琴,“哐當”一聲扔在講桌上。當時班里后墻上貼著紅底白字的標語:“敵人在拼殺!你在干什么?”伏至揚就盯著那玩意兒發(fā)呆。
上課鈴響了,他問我們:“同學(xué)們,今天是什么日子?”這句話又好像是自說自話,我們沒人回答,他竟然也就罷了。之后,他開始彈一些我們聽不懂,卻著實好聽的鋼琴曲,在這樣的琴聲里,同學(xué)們顯得心情舒暢,仿佛他為我們營造了一個高端自習(xí)室的優(yōu)雅氛圍,我們翻著物理習(xí)題、數(shù)學(xué)講義,學(xué)習(xí)效率從未如此之高。
后來他站起來,對著我們說了一些話。說罷,他左手拔掉電源,右手提起電子琴,大踏步離開教室,這些動作一氣呵成。
2
伏至揚第二次來上課的時候,衣服鞋子都沒變。上課鈴響了,門口殺出物理老師兼班主任宋老師。
班主任一進來,這節(jié)音樂課算是泡了湯。宋老師伸出手要跟伏至揚握手,伏至揚站起來來,手心蹭蹭大腿,然后兩人握手。宋老師說:“這不上周剛月考嘛,這節(jié)課我趕緊講一下卷子,不然時間太緊,應(yīng)付不過來,你的課后延一下吧?”
伏至揚臉色突變,表情從友好變成不可名狀的憤怒,只用了半秒鐘。他的兩片眉毛幾乎都扭在了一起,說:“講卷子,好一個講卷子啊!我的課不是課?上次沈老師就說要占我的課,這回你又來鬧?”
宋老師向后退了一步,估計是被伏至揚公牛一樣直勾勾的、不懂事的眼神嚇得不輕,趕忙說:“伏老師,我說是后延,是后延一下嘛,不是不讓你上課?!薄昂笱雍笱?,沈老師也說讓我后延,我也覺得你們挺厚顏,厚顏無恥!”
“伏老師,你說這話就過分了吧?有什么不滿,你可以去找校長!”
伏至揚手叉著腰,扭著頭,嘴里無聲地罵著,只動嘴皮子,沒有聲音。過了一會兒,他看看一臉茫然的我們,看看后墻的標語,說:“行,我這就去問問陳校長!我沒來之前,你可不要開講!這是我的課!”
我不知是咋想的,估計是出于想看熱鬧的心理,便故作肚子疼的模樣,偷偷溜出教室,到了校長辦公室門口,耳朵貼著鐵門,我發(fā)現(xiàn),三十五歲的伏至揚說話像個小孩子似的!張口第一句話是:“校長,宋老師現(xiàn)在搶我的課呢,就現(xiàn)在,你給個說法,很急很關(guān)鍵。”
“那個宋老師是教物理的吧?哎呀,伏至揚,上周月考,這周的音樂課、體育課肯定都上不了啊,得講卷子呢!不然你讓宋老師抽什么時間去講?”
“我管他抽什么時間去講,這不關(guān)我的事!”
“伏至揚啊,來來來,你先坐下,別整天搞得跟上衙門告狀似的。我想你應(yīng)該清楚,能來西樵高中上班,對你的職業(yè)生涯也是一次不小的提升吧?再說了,音樂課,一個班一周就一節(jié),你上課少,拿的錢可不少!你還成天抱怨別人?你站在宋老師的角度想想!人家圖什么?講卷子又不多發(fā)工資,人家還不是為了學(xué)生!”
我聽見,伏至揚剛坐下又連忙站起來的聲音,把椅子弄得咚咚響。
“你說什么?意思是我上課為了我自己?陳校長,早知道搶課在你這里是合法的,我就不來了!在第三中學(xué)的時候,我的課從來就沒被搶過!”
“你看看你說的話,這就是問題所在!第三中學(xué)是個三流學(xué)校,西樵高中是一流學(xué)校,差距從哪兒來?就是因為我們的老師惜時如金!”
接下來兩個人都沒說話,過了一陣,伏至揚大踏步走出來,因為大步流星,弄得我猝不及防,他一拉開門,就看見了我。他頂著一頭馬鬃似的黑硬頭發(fā),橫眉冷對看著我,我心想,我又沒惹你。但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見伏至揚了。
在我的高三,午后的上課時間,我從辦公樓慢慢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我看見伏至揚大踏步離去,到車棚時,他已抱上了那架電子琴。他摟著電子琴找摩托車鑰匙,卻死活找不見,左摸摸,右摸摸,電子琴的琴身就隨著他的腰身來回旋轉(zhuǎn),整個場面,讓人有一種“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感覺。
3
我和伏至揚之間的交集其實非常有限,但記憶始終那么鮮活。
高中畢業(yè)兩三年后,我在通訊軟件的“你可能認識的人”一欄里,發(fā)現(xiàn)一個熟悉的面孔,心里樂開了花。伏至揚的網(wǎng)名叫愁容騎士,這不得不讓我想到,他背著電子琴、踩著摩托車油門轟隆隆離去的樣子,灰白色的、臭烘烘的尾氣拖了老長,他臉上是一副全世界都欠他錢的表情。
后來我讀了《堂吉訶德》之后才發(fā)現(xiàn),“愁容騎士”是堂吉訶德的別稱。而堂吉訶德,是一個總把自己想象成騎士的瘋子,在騎士精神早已消亡的時代,非要到處行俠仗義,被世人看作一個笑話。
還記得,伏至揚第一次給我們上課的時候,彈完琴之后說了一些話:“同學(xué)們,音樂和詩歌、戲劇以及一切形式的藝術(shù)一樣,都具有記載歷史和創(chuàng)作者人格力量的功能,比如我彈的這首C大調(diào)第五交響曲。那時,貝多芬的耳聾已完全失去治愈的希望,他熱戀的情人也因為門第原因離他而去。一連串的打擊使貝多芬處于崩潰的邊緣,說白了,擱著我,我早就自殺了。但是,貝多芬并沒有因此而選擇死亡。他在一封信里寫道:‘假使我什么都沒有創(chuàng)作就離開這世界,這是不可想象的?!?/p>
“所以,同學(xué)們,在我彈琴時,你們翻看的理科知識也許能讓你們獲得很多解決物理、化學(xué)問題的方法,但是,音樂以及它所記載的人生歷程,也許能讓你們獲得那些面對人生困苦的方法,這兩種方法,哪種更難掌握呢?“同學(xué)們,今天其實是貝多芬240周年誕辰?!?/p>
后來,我聽說我所在的城市的高中音樂課全部被有關(guān)部門取消了,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恢復(fù)呢?也不知道伏至揚現(xiàn)在在干什么,是否依然那樣愁容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