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庵
怎么和親人相處呢?不同年齡的人不一樣。我是1959年生的,我感覺我是“不能承上也不能啟下”的一代人。我也有一些文革后的記憶,但我又不認同上一代那些關于無私奉獻的精神,他們經(jīng)歷過巨大而痛苦的轉(zhuǎn)變,我沒有那種痛苦。和下一代,我有一致之處,除了“自拍”我不會之外其他我都能干,但價值觀又是很不一樣的。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理解他們的經(jīng)歷和他們喪失的東西,比較遺憾我沒有孩子,假如我有孩子,我也能理解他自拍。
和父母一起看書、看碟,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沒時間,看不到一起去……太多因素了。我母親是一個手不釋卷的人,比我還入迷。我有一個朋友是翻譯家,給她買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全套85本的偵探小說。我問她,偵探小說里那么多緊張情節(jié),你睡前怎么看???她特別有智慧地跟我說,書里其實有很多東拉西扯的鋪墊,她要睡前就不看緊張刺激的情節(jié),就看家長里短,白天再看有張力的情節(jié)。
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小西天那邊有個日本電影展,我們一大群人結伴去看。日本電影比較沉悶,五天的電影展,去一天少一個人。每天看完坐車回家都十二點了,最后就只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她是本身就對這個感興趣,所以我陪伴她也是剛好。2008年奧運會的時候,我倆也不看賽事,每天一起看小津安二郎的電影。
如果你發(fā)現(xiàn)自己的父母在哪一塊有興趣的話,你也可以陪伴父母。就像父母曾經(jīng)陪伴我們學習畫畫、音樂一樣,這種事兒到了一定年齡就可以反過來了,盡量讓他們滿足。說實話,等你發(fā)現(xiàn)到了這一點,你的父母也年事已高了,沒有多少年讓你付出了。我知道這個很難。比如我母親很喜歡養(yǎng)花,我對這件事就沒有興趣。她去世后,我壓根不知道拿那些花兒怎么辦。我連名字都認不全,養(yǎng)死了一批,后來趕緊上網(wǎng)搜索這些花兒的習性。子女培養(yǎng)一些和父母之間的興趣和共同愛好,也讓陪伴的質(zhì)量更高。比如,父母跟你說:“我聽說北京順義那邊有個花展。”或者跟你說什么書不錯,這時候你就該有反應了,要不然以后就會遺憾。
我母親還記筆記,其實隔著死亡去看,更大的感受是那些記載在她日記里的生活中的小樂趣。我特別不喜歡情感的渲染和夸張,我覺得這會破壞原來有的美感;不僅不要去添加,反而克制地去表達,就好。我是這么讀書的,也是這么寫書的。離別本身,就該是淡遠而綿長。
(編輯:于智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