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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年輕的狐貍,也請安心地睡覺吧

2016-12-21 18:02:38甜老虎
文苑·經(jīng)典美文 2016年9期
關(guān)鍵詞:手爐橘子狐貍

甜老虎

雪地上,阿尤看到穿紅襖的橘子姐姐俯下身子,掬起雪地里的什么,塞進(jìn)隨身帶著的小荷包。

阿尤跑過去,腳下的雪綿軟松懈,雪下的泥土也一樣,松松垮垮,阿尤每一步用力的奔跑都被這些軟綿綿的東西給瓦解了。

就像阿尤來到這里的心情。

阿尤是半月前來到這里的,那時的他,正盯著小屋里的炭火凝視,只一會兒,爸爸就不見了。

說是去拍羚羊了,可是真的很討厭呢,拍什么羚羊,還總?cè)ミ@么偏遠(yuǎn)的地方。

脖子上掛著相機(jī)的爸爸,一年四季都很討厭,到處尋找別人不感興趣的東西,拍來拍去,從來不把人放在眼里,更不會放進(jìn)取景框,在爸爸的眼里,大概只有景色吧,還有其他生物,比如瓢蟲,比如蜈蚣,比如云雀,比如羚羊。

那些東西,只有野地里才有,阿尤的媽媽跟爸爸分開以后,爸爸就帶著他,像帶著他的三腳架一樣,到處奔走。

不對,阿尤還不如三腳架,三腳架尚且有爸爸目光的停駐和手指的擦拭,阿尤呢,阿尤簡直就是無關(guān)緊要的行李!

把阿尤放在旅館一對老夫婦家中之后,爸爸居然一連三天消失在野地中。

阿尤也想像爸爸一樣鉆進(jìn)野地,再也消失不出現(xiàn),讓爸爸也焦急等待,到處尋找,阿尤試了,只跑了幾百米就沒勁了,樹林里不辨方向,殘雪深處到處都是松軟的泥土,阿尤空有一腳又一腳怨尤的力氣,蹬在泥土上,泥土軟綿綿的,就像拳頭打進(jìn)棉花一樣沒勁。

更何況,樹林里冷,看了半天云彩之后,阿尤回去了。

剩下的兩天,都是橘子姐姐在照顧他。

橘子姐姐,是老夫婦的外孫女,穿一件阿尤沒見過的紅襖。

橘子姐姐領(lǐng)著阿尤到處走,隨身的小荷包里,會隨時塞進(jìn)去被她發(fā)現(xiàn)的松蘑。

橘子姐姐說,這個可以換錢,然后帶著阿尤,樹林山頂?shù)教幾摺?/p>

松蘑長得很像蘑菇,也很像傳說故事里講的那種吃了可以長生不老的靈丹妙藥。

阿尤也默默學(xué)著橘子姐姐的樣子,翻翻石頭,踢踢樹干,找起這古怪而又奇妙的生物來了。

阿尤找到一個小的不像話的松蘑,想摘下它,被橘子姐姐阻止了。

橘子姐姐阻止他的理由是,松蘑還很小,要等長大一些才能摘。

這跟魚塘里太小的魚不能捕是一個道理。

阿尤明白這個道理,可是阿尤還想摘,阿尤更想拿回家,現(xiàn)在就回去。

當(dāng)天晚上,爸爸回來了。

阿尤興高采烈地把發(fā)現(xiàn)松蘑的事跟爸爸說了。雖然他聽從了橘子姐姐的話,沒有摘,但是他在一旁樹枝上做了標(biāo)記,標(biāo)記是疊成了塔的石頭。阿尤有了新的話題,跟爸爸說個沒完。爸爸只說了一句,說發(fā)現(xiàn)了一處新的風(fēng)景,要去那里拍攝一周左右。

阿尤還沒說出來的話哽在喉嚨。

那天晚上,阿尤再次跑出去,綿軟的雪地再次把他絆倒,阿尤把使不出的力氣猛地踢在樹干上,當(dāng)然,疼的是他自己。

橘子姐姐喚他回去,阿尤沉默,橘子姐姐說,允許他明天去采那個小小的松蘑,還說了一個松蘑的傳說:“吃了能實現(xiàn)一個愿望!”

橘子姐姐眼珠閃動著,阿尤點頭,手指在松蘑上摩挲良久,終于摘下了它。

橘子姐姐比阿尤大半歲,并不多話。

“爸媽都去打工了,一年才能見一次。”橘子姐姐無意間這樣說。

阿尤也見不到媽媽。

這一次。

雪地上,阿尤看到穿紅襖的橘子姐姐俯下身子,掬起雪地里的什么,塞進(jìn)隨身帶著的小荷包。

阿尤跑過去:“嘿,又發(fā)現(xiàn)一棵?”

阿尤知道橘子姐姐每采一棵松蘑都會很開心。

但這次,橘子姐姐把手指湊到嘴邊,臉上是神秘的表情:“噓——”

“怎么了?難道是一大堆?”

阿尤好奇地到處看,可還是什么都沒看到。

橘子姐姐把泥土塞進(jìn)自己的小荷包。

“橘子姐姐,你做什么呢?”阿尤問。

橘子笑:“狐貍……”

“狐貍?”阿尤趕緊到處瞧,可是只看到雪地上幾個梅花一樣的小腳印,“在哪里?”

橘子姐姐指指地下:“下面?”

阿尤的聲音也不由得變小了。

橘子姐姐點點頭,繼續(xù)把泥土擱進(jìn)荷包。

“你在刨洞嗎?橘子姐姐?”

阿尤眼里的橘子姐姐,儼然成為一個獵狐高手。

“不是??!只是要一點這里的土?!?/p>

橘子姐姐眼里的世界還是那么安靜,她緩緩地用雪把掬過泥土的地方覆蓋了,還在其他腳印出沒的地方撒好雪,就像這里沒有被狐貍踩過。

這是為什么呢?

阿尤不太能理解,是因為狐貍不好玩,還是因為狐貍不值錢呢?

“為什么不捉它?”回去的路上,阿尤問。阿尤的心里也在想,是因為狐貍也像松蘑一樣嗎?難道是一只小小的狐貍?

橘子姐姐沒有說話。

“是因為它是小狐貍嗎?”阿尤忍不住繼續(xù)問道。

橘子姐姐看阿尤:“你怎么知道?”

“啊,原來是這樣,橘子姐姐一定是做了標(biāo)記,要回家拿獵狐的工具對吧!”阿尤大聲說出答案。

沒想到好脾氣的橘子姐姐生氣了,走得飛快,理也不理阿尤。

到了家,橘子姐姐根本不去拿什么獵狐的工具,甚至沒有跟外公外婆匯報狐貍的事情,這事兒,就像沒有發(fā)生過,爛在橘子姐姐的肚子里。

橘子姐姐,在房間的一角傾倒荷包里的泥土,阿尤遠(yuǎn)遠(yuǎn)看著,感到自己很多余,他真想馬上回家!

可是討厭的爸爸,還不回來。

阿尤拿出那枚細(xì)小的松蘑,摩挲出香味,靠近鼻子。

真想回到媽媽身邊?。“⒂韧滔滤赡?,默念著這次旅行過后,可以見到媽媽,最好是跟媽媽一起生活!

阿尤加上這樣一句。

眼睛里是白茫茫的雪景。

阿尤和橘子姐姐最后一次站在雪原上。

阿尤要離開了,爸爸回來了。

這次采景很順利,爸爸的脾氣也好了很多。

阿尤依舊在牽掛媽媽,可這次,是帶著一些暖意的吧!

阿尤的手心里,揣著一只小手爐,是橘子姐姐昨天晚上送給他的。

去叢林的前夜,橘子姐姐終于開口跟阿尤講話了:“阿尤,來!”

她招呼阿尤過來。她的手心里,有一樣?xùn)|西。

“什么???”阿尤老大不情愿的,可還是湊過去了。

“給!”橘子姐姐把手里的東西給阿尤,啊,一個泥做的手爐!

“知道狐貍的事么?”橘子姐姐問。

阿尤搖搖頭,橘子姐姐摟著阿尤的肩膀,兩人坐下,橘子姐姐講起來:“昨天那個腳印,一看就知道,是一只剛剛離開家獨立生活的狐貍?!?/p>

“真的?”

“真的!”

“爸爸沒有去打工的時候,也教過我認(rèn)識狐貍,昨天的那只,一定是一只年輕的狐貍,連洞穴都不太會選,選在那么明顯的地方。不過也好,被我發(fā)現(xiàn)了,還采了它踩過的泥土?!?/p>

“它踩過的泥土怎么了?”

“它的媽媽啊,肯定很舍不得它,但是孩子長大了,必須獨立生活,野生動物都是這樣。這只年輕的狐貍就是。它一路心不在焉地走,還到處轉(zhuǎn)圈子,就是在內(nèi)心掙扎要不要回去看媽媽……”

不知為什么,橘子姐姐講的這個,讓阿尤鼻子酸酸的。

“它的腳步里,有它媽媽的牽掛吧!”

阿尤的眼淚,滴在了小手爐上。

奇怪的是,懷里揣了這樣一只手爐,阿尤的心,跟年輕狐貍的心,就像連在一起了。

“它到底是要長大的??!”

“它也想媽媽,可是它已經(jīng)有一些力氣了?!?/p>

的確,阿尤比起媽媽剛離開那一年,強(qiáng)壯了不少。去年跟媽媽一般高的他,今年應(yīng)該高出媽媽半頭了吧。

“狐貍即使離開了媽媽,自己也能生活,而媽媽,也會開始新生活的!”

“到了明年春天,它就會有新媳婦了,會有自己的小崽子,會有很多很多!”

兩個人繼續(xù)往前走。

樹林還是那片樹林嗎?

混了雪水的泥土在阿尤腳下,一樣的綿軟,這次阿尤的心,好柔軟??!

盡管還是有刺痛。

像是走到了上次發(fā)現(xiàn)狐貍的地方。

阿尤屏住呼吸,記憶里是不是這一片呢?那只年輕的大狐貍,你也有一直牽掛的媽媽吧。

阿尤站在那片曾經(jīng)發(fā)現(xiàn)狐貍腳印的雪地里。

“嗨,狐貍,你好嗎?”

“真想聊聊?!?/p>

“居然看開了很多事。很奇怪呢!”

“橘子姐姐,謝謝你!”

“嗨,狐貍,你還好嗎?”

狐貍的巢穴還會在老地方嗎?

阿尤和橘子姐姐坐在橫躺著的樹干上。

他們約定好了明年還來這里看狐貍。

回去的路上,火車咣當(dāng)咣當(dāng)。

阿尤抱著橘子姐姐送他的、用狐貍腳印做的小手爐,他想起洞穴里首次離家的狐貍,想起叢林里的雪,那樣緩緩地,綿密地落下。

火車朝阿尤的家駛?cè)?,爸爸在車上,說起這本攝影作品,說起野生動物,爸爸的眼睛里多了許多溫柔。這種溫柔,像橘子姐姐談起狐貍時眼里閃動的一模一樣。于是阿尤原諒了爸爸。

小手爐此后一直擺在阿尤床前。每天晚上,阿尤都會點燃小手爐,“嗶剝嗶剝”,手爐里爆出嗶剝聲,那是狐貍一連串的腳步,那是年輕的狐貍首次離家。

“嗶剝嗶剝,嗶剝嗶剝”,那是年輕狐貍的勇氣,“嗶剝嗶剝,嗶剝嗶剝”,那是年輕狐貍炭火般的心,阿尤有點知道自己的力氣,該往哪里使了。

那只洞穴里心情復(fù)雜的年輕狐貍,也請安心地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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