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小屯
一晃,下鄉(xiāng)幾年,他們如是說:“日日清晨,鳥叫得最歡樂的時候,打掃院子,吃早餐,逛菜園子,掏雞窩里的蛋。午后的暖陽照進院子,看菜園子里什么菜熟了便摘回來,生起火,不一會兒廚房間便香飄四溢。等月亮爬到頭頂,像個大大的圓盤掛在夜幕。在院子里,悠悠地、慢慢地走著,悟空和小黃跟著后邊一起散步。一圈、兩圈、三圈……走完,各自回到工作臺繼續(xù)干活。”
這是甜甜和老黃在北京郊外鄉(xiāng)下一天的日常。
甜甜,大學讀播音主持專業(yè),畢業(yè)后并沒有按照既定的模式去當一名主持人。從小生活在鄉(xiāng)村的老黃,原來是一家廣告公司的老板,曾經去景德鎮(zhèn)的時候被放在犄角旮旯、上面蓋著厚厚灰土的柴燒作品所吸引。從那時起,搬到鄉(xiāng)下做個手藝人的念頭就在心里種了下來,隨著在城市的生活和工作越來越得心應手,這念頭越來越強烈。
在城市的廣告行業(yè)摸爬滾打了20余年之后,老黃與甜甜決定選擇一種更簡單的鄉(xiāng)居生活,將自己的愛好變成一種生活方式。為此,他們多次輾轉于景德鎮(zhèn)學習陶藝,還在北京郊區(qū)尋找適合做陶的院子。
2012年,兩個人在北京順義發(fā)現了一塊面積大概有2 000平方米的院子。當時的院子十分破舊,雜草叢生,兩個人每天都在打掃和整理院子,搭建房屋。
院子租期只有10年,租期一到什么也帶不走,但甜甜和老黃依然不惜賣了北京的餐廳,結束了廣告公司的業(yè)務,按照自己內心的堅持和要求,用心改造這個北京郊區(qū)的小院子。
大部分工程都是自己一塊石頭一塊磚地壘起來的,每一處細節(jié)都是夫妻倆親自把控,這樣的改建工作做了一年多,沒有收入,只靠積蓄維持,生活過得簡單而艱苦。甜甜笑說,“我們覺得哪怕在一個地方只生活一天,也盡量把它收拾得美一些,住得舒服些。對環(huán)境用心,反過來也會被環(huán)境滋養(yǎng),況且10年不算短了,我們的預期是能住上五六年就很滿足了。"
有一個理想的小院子過自己想要的幸福日子
推開從鄉(xiāng)下淘來的老木門,沿著磚塊鋪的小路一直往里走,便是甜甜和老黃的“拙樸工舍”。小院子里被倆人種滿了花花草草,夏夜躺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數著星星。明媚的午后,陽光和植物賦予了小院樹影婆娑的美感。屋內的陳設也是兩人多年以來在全世界淘來的各種好物。甜甜說,“那段時間,朋友和家人老問我倆,有沒有想過以后的日子要怎么過?可是現在的生活就是我們想要的,至少這樣生活過,沒有辜負自己?!?/p>
老黃曾經的愿望是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柴窯,這種古老的燒窯技術難度高,即使是景德鎮(zhèn),還在使用柴燒柴窯的人也很少了。最終作品的成敗取決于土、火、柴、窯之間的自然結果。柴燒需要連續(xù)燒制72小時以上,期間要有人一直不間斷輪班添柴火。柴窯作品不會使用任何釉料,瓷器表面的色彩,來自于燒制過程中的天然落灰與火痕。
2014年2月,老黃和甜甜開始燒拙樸的第八窯,這一窯原計劃從2月2日晚燒到5日晚上8時,倆人為了準備這一窯,一個多月的時間做陶,準備木柴,清理窯爐和棚板,捏支釘、粘支釘、滿窯,甚至年三十、初一也在做著這些工作,放棄了帶著父母旅行的計劃,但5日清晨6時左右發(fā)現窯內發(fā)生坍塌。當時他們通過小小的觀察孔看見窯內的棚板和器皿扭曲纏繞在一起,近90%的器皿嚴重毀壞,連續(xù)工作的疲憊頓時消失,剩下疑惑,還有滿心的失落與沮喪。
甜甜和老黃慢慢整理破碎殘局,卻在其中意外發(fā)現了心中想要的釉色,一時又喜不自禁,感慨上天總是眷顧手藝人的。陶藝作品在老黃和甜甜看來,就像是作家的文字、畫家的繪畫、音樂人的曲子一樣,都是自己內心的寫照和流露,當拿到一件手作的物品時,希望能從中看到手藝人的精神內心、感情和想法。一件稱得上美物的東西,能從中看到創(chuàng)作者的內心。
從兩個人到一群人全因對傳統(tǒng)手藝的熱愛與執(zhí)著
因為對傳統(tǒng)手藝的熱愛,除了陶藝,老黃和甜甜在院子里開辟了新的工作室。目前有陶瓷、織染、金工三個手工工作室,制作手工器物,教授手工課程。用這些手藝通過雙手制作出更多質樸而美好的手工器物,用于我們的日常生活,讓手藝回歸生活。
很多熱愛手藝的人因為認同這個理念,因緣聚合,來到這里,大多是90后的年輕人,而且他們并沒有一位是學手藝科班出身,有北師大中文系的畢業(yè)生、IT公司的程序員、留澳的財務管理碩士……他們都屬于告別以前的生活方式,來到這里重新過一種新的人生。生活方式并沒有哪個更好,隨心本身就是一種答案。如今這個小家庭已經有10個人了。
在織染工坊里的每一塊布,都是一針一線通過傳統(tǒng)的紡織工具織出來的,可以清晰地看到手工紡織的過程,甚至古老的藍染工藝也能在這里找到??椚竟ぷ魇业淖T師傅,已經年近50,十四五歲開始學習織布。爺爺、父母都織了一輩子夏布。起初身邊的兄弟姐妹都織布,可織夏布很辛苦,賺得少,不夠養(yǎng)活一家人,慢慢地織夏布的人越來越少,只有譚師傅堅持下來,和妻子每天凌晨五時多開始工作,幾十年如一日。
國內知道夏布的少,使用者更少,譚師傅的布匹主要出口日本,收入微薄但仍可過活,好歹手藝保留下來了,也慶幸一輩子都在做自己喜歡的事。
金工工作室的思瑤,從北師大中文系畢業(yè)后,獨自一人在景德鎮(zhèn)、云南學習金工,學成后來到拙樸。金工器具都被思瑤整齊地掛在工具臺上,非常有儀式感。制作時留下的剩余材料也被他們通過巧手制成生活小物。原本冰冷的金屬經過捶打變得柔和而有溫度,每一件器物都飽含著手工匠人制物的初心。
和甜甜、老黃一起做陶的劉耀、小鄭,每日開心地執(zhí)著于手中的一塊泥土,樂得其所。甜甜說,“我們一直都覺得人活著,就要想方設法做喜歡的事才不算白活。對未來不會想太多,只要有地方住,可以安靜地做陶,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很知足,哪怕五年十年作品都得不到認可,但這過程中內心是滿足的?!?/p>
也許有一天,突然發(fā)現一塊兒泥土、一截小木頭、一團棉線是那樣親切和熟悉,平常的材料在手中變成一件實用又美好的物件,變得與眾不同,它是手與心的結合。因為愛生活而愛手藝,因為愛手藝更愛生活。
鄉(xiāng)下的日子,“不全然是悠然自得,也有很多辛苦和無奈。沒有完完全全地按著純粹的理想去過日子,在理想和柴米油鹽的現實生活中尋找平衡。理想和柴米油鹽不僅不是對立的,反而能夠讓生活更豐富。柴米油鹽是理想的支撐,理想會讓這平常的小日子更有趣起來。”
生活不是非黑即白,它可以是自由,也可以是安定;可以肆意任性,也可以恪守常規(guī)。做個手藝人也好,上班族也好,只要內心喜歡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