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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歲月迢迢

2016-12-14 18:32:40綠亦歌
花火A 2016年12期

新浪微博|@綠亦歌

作者簡介:

綠亦歌,香港科技大學碩士,作家、編劇。行走人間,賣字為生。相信天地有大美,文字有靜美。催淚長篇《愛你時有風》正在熱銷中……

第一章

1.

趙一玫抵達蘇丹,是在四月的第一天。

首都喀土穆正式進入熱浪滾燙的夏日,平均溫度能夠達到四十攝氏度。撒哈拉沙漠的沙塵暴也開始蠢蠢欲動,走在路上,只覺得萬物都在燃燒。

趙一玫下了飛機,有一封新的郵件,點開來看,是接待方發(fā)來的道歉信,告訴她原本安排來接機的司機感染了瘧疾。最近天氣炎熱,病人太多,實在沒有辦法按時來接機。請求她的諒解,他們會在人手空出后,第一時間趕來機場,麻煩她稍作等待。

在這里,感染瘧疾,常見得如同感冒發(fā)燒一般。趙一玫讀完郵件,拿手機撥打了聯(lián)系方的電話,對方很快接起來。趙一玫開門見山:“你好,我是Rose,我已經抵達喀土穆,已經收到郵件,你們不必抱歉,也不用再叫車來接我,我有地址,可以自己過來。”

對方有些吃驚:“Rose……你應該知道,我們這里的治安,比不上你們中國?!?/p>

“我知道。”趙一玫斬釘截鐵打斷了對方的話,“我知道自己在哪里?!?/p>

對方見她執(zhí)意如此,又礙于醫(yī)院確實派不出人手,一次又一次地道歉,并且對她的到來表示歡迎和感謝。

趙一玫掛斷電話,走出機場,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的黃土,遠遠能看見幾棵樹,但更像是已經枯死了。趙一玫舉起手,隱約能感覺到風。

她笑了笑,有風的地方,就有希望。

非洲,一塊被上帝遺棄的土地。而蘇丹,則是這塊土地上最不安定、最貧窮的國家之一。

趙一玫漫不經心地走在炎炎烈日下,心想,上帝又何曾真的眷顧過眾生呢?

沙漠曾是趙一玫最厭惡的地方,因為在她的印象里,那代表著炎熱、貧瘠和了無生機。

那時候她還熱衷于追著雪季去阿爾卑斯滑雪,去冰島泡溫泉和深潛,對于熱帶氣候,趙一玫曾做出過的最大讓步,就是夏威夷。因為那里有奢侈豪華的海灘酒店、身材完美的英俊男人和徹夜不眠的頂級跑車。

趙一玫很快便在機場外攔了一輛出租車,將醫(yī)院的地址報給對方后,靠在玻璃窗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外面。

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同她搭話,永遠繞不過那幾個問題,你叫什么名字,從哪里來,來這里做什么。

趙一玫沉默不語。她一路從墨西哥回到美國,再由洛杉磯飛到開羅,買了最近一張從開羅到喀土穆的機票。在機場凳子上坐了一整晚,晝夜不停地奔波了三天兩夜,跨越了大半個地球,再加上這燒死人的灼熱的陽光,她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

汽車駛入城鎮(zhèn),司機還在喋喋不休地向趙一玫介紹著喀土穆。可是話還沒說到一半,一輛皮卡從轉角處直沖過來,司機情急之下猛地將車身轉過九十度,電光石火間,只聽到驚心動魄的一聲巨響。

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趙一玫坐在后座,沒有系安全帶,整個人翻倒在地,狠狠地撞上車門。一瞬間天旋地轉,劇痛反而是后知后覺地涌上來,趙一玫只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已經碎了。

然后她眼睜睜看著司機從安全氣囊里爬出來,解開安全帶,頭也不回地跑了。

好在她尚未失去聽覺,又聽到幾輛車子的剎車聲,然后是一陣大吵大嚷,有人用武器在重擊。趙一玫聽得懂阿拉伯語,再聯(lián)系上剛才司機慌不擇路地逃跑,猜到自己這是遇上幫派火拼了。

尼日爾三角洲地區(qū)危機、政治謀殺、街頭幫派沖突、武裝搶劫、暴力犯罪、走私、選舉暴力、恐怖襲擊……暴力永遠是這片土地的生存法則。

趙一玫倒在車門上,感覺自己的手臂已經完全失去知覺,鮮血汩汩地流出來,淌在骯臟的地上,只聞得出血腥味。趙一玫熟知各種急救常識,知道自己此時應該打開車門逃出去,這種劣質老舊的汽車不經撞,在如此高溫的暴曬下,很容易發(fā)生爆炸。

可外面有幫派火拼,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而且她對車外的情況一無所知,她現(xiàn)在冒然闖出去,被誤傷的可能性更大。

還真是出門沒看黃歷,趙一玫倒在血泊中,瞇著眼睛,心想,要是我就這樣死了呢?

可能是她這一生在鬼門關徘徊的次數(shù)太多,這個念頭在腦海中只是一閃而過,就停了下來。

因為在這一瞬間,趙一玫感受到了風。

真的是風,風中帶著細沙,竟然讓她無端想到了大海。一月的海,冰冷的,壯闊的,沉默的。

那風落在她的眼睛上,細沙覆蓋她的睫毛,像是顫抖的蝴蝶。趙一玫強忍住劇痛,忽地笑了。

外面激烈的打斗聲漸漸安靜下來,趙一玫想大概是自己失血過多,但又覺得意識尚且清楚。她咬緊牙關,用還能動的左腳顫巍巍地去踢車門。車門巋然不動,她怎么能死在這里?趙一玫咬緊牙關,一下一下地踢著車門。

越是螳臂當車,反而越是激發(fā)了她求生的意志,像是過了一整個世紀那樣漫長,趙一玫突然聽到一句中文:“車里有人!”

下一秒,有人打開車門,明晃晃的太陽直射趙一玫的眼。在眩暈之前,她只看清楚對方身上穿著迷彩服,應該是軍人。

趙一玫只是因為貧血而出現(xiàn)短暫暈厥,醒過來的時候,她正躺在一輛越野車上。車前排坐著兩個男人,是剛才的迷彩服,肩膀上印的是五星紅旗。

趙一玫沙啞著聲音開口:“謝謝。”

開車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是剛剛開門救她的人。坐在副駕駛座的男人略有些詫異,回過頭看了趙一玫一眼:“醒了?”

“你不要亂動,剛剛給你做了簡單的處理,右手骨折,具體的內傷還要等到照片后才能確定,有什么不適嗎?本來想送你去醫(yī)院的,”男人解釋道,“但收到沙塵暴的預警,只能先送你回我們大本營,那里有軍醫(yī)。”

“謝謝?!?/p>

“中國人?”

趙一玫本想點頭,卻發(fā)現(xiàn)身體一動就疼得厲害,只眨眨眼:“是,趙一玫,你們可以叫我Rose?!?/p>

“雷寬,”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男人自我介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同伴,“陸副隊,陸橋?!?/p>

“麻煩你們了。”

“別說話了,剛剛給你打了葡萄糖,你的身體狀態(tài)很糟糕。”

2.

越野車一路風馳電掣,很快就抵達了駐軍大本營。陸橋簡單地交代了幾句后,就有別的軍人抬著擔架送趙一玫到了軍醫(yī)處。

負責趙一玫的軍醫(yī)是個女人,叫李嵐,看起來比趙一玫大不了多少。李嵐認真地給趙一玫做了全身檢查,第一時間確認她沒有傷到脊椎。

陸橋的緊急處理很到位,李嵐立即叫來護士,給趙一玫做手術。

等麻醉藥效過后,趙一玫再清醒過來,就看到李嵐在整理藥箱。她察覺到趙一玫的動靜,頭也不回地說:“你一個人來蘇丹?。俊?/p>

“嗯,”趙一玫回答說,“給你們添麻煩了。”

趙一玫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了醫(yī)院:“你好,我是Rose,嗯,路上遇到一點小情況,我現(xiàn)在在安全的地方,不用擔心,過一會兒找到車就過去。”

掛斷電話,李嵐面無表情地看著趙一玫:“你哪里都不能去?!?/p>

“我要回醫(yī)院,我在那里工作。”

“工作?你是志愿者?”

趙一玫點點頭,自嘲地笑笑:“對,還沒來得及去報到,自己就先成了傷患?!?/p>

“這邊每年都有成批的志愿者,不過大多數(shù)是來支教的,你去醫(yī)院?你也是學醫(yī)的?”

“不,我主要從事翻譯工作,接受過培訓,會一些護工的活?!?/p>

“翻譯?你會說阿拉伯語?”

“英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阿拉伯語,法語,”趙一玫毫無炫耀之意,認真地回答李嵐的問題,“還有北京話?!?/p>

軍營里都是大男人,難得見到同齡女孩,李嵐忍不住拉著她多聊了幾句:“真厲害,大學就是學語言的吧?”

“主修的是西班牙語,別的都是輔修和自學?!?/p>

李嵐問:“你哪所大學的?”

趙一玫沒回答,只說:“我在美國念的大學,所以學習語言的資源也豐富一些?!?/p>

“怪不得,”李嵐說,“看你的樣子,還沒工作吧?現(xiàn)在是放假嗎?還是間隔年?”

趙一玫直截了當:“中途退學,現(xiàn)在是無業(yè)游民。”

李嵐被她堵得不知該說什么好,只好問別的:“為什么來非洲?”

對于這個問題,趙一玫卻沒有回答。

她望向窗外,此時已經是黃昏,沙漠被日光的紅色所覆蓋,變得柔和而遙遠。它依然貧瘠、了無生機,可是又有一種寧靜從大地深處破土而出。

她不應該在這里,李嵐想,她應該屬于另外一種世界。

此時的趙一玫正低著頭,認真注視地板上的落下的光影。

她笑起來有點輕佻,但是很迷人,李嵐見過很多做志愿者的女孩,她們大多心地善良,穿著打扮都很樸素,一看就是那種好女孩。

Rose,玫瑰,李嵐心想,這真是個有趣的小姑娘。

輸完液后,趙一玫執(zhí)意要離開軍隊大本營,去醫(yī)院報到。軍事重地,本來也不該讓她舒舒服服地躺在這里療養(yǎng)。

李嵐不知道趙一玫是靠著怎樣的毅力像個正常人一樣站了起來,晚飯是李嵐幫她從食堂打來的稀飯,趙一玫的手臂上還纏著石膏,卻堅持要自己來。

趙一玫拉開病房的白色拉鏈,這才看清李嵐的辦公室全貌。木質的辦公桌靠在泛黃的墻邊,文件收拾得整整齊齊,桌上一支亂放的筆都沒有,軍人的習慣。

唯一的裝飾品,是墻上掛著的相框。趙一玫抬起頭,在看清照片的一剎那,她只覺得天崩地裂。

像是有人活生生挖出她的心臟,捏在手心,然后用力一捏——

趙一玫彎下身,五臟六腑一齊痛苦地叫囂。

她以為自己早已經斷了七情,滅了六欲,卻在這一瞬間,被絕望如潮水般吞沒,窒息。

李嵐被她嚇了一跳:“你怎么了?”

趙一玫強行將自己的血和骨一點點拼回來,然后她強迫自己,再一次看向那張照片。

李嵐見她在看相框,便出聲解釋:“我們部隊的合照,陸副隊和雷寬,你都見過了。中間那個是我們沈隊,出任務去了。你應該看了新聞吧,南蘇丹暴動,他們去把在那里的國人接回來。”

趙一玫沒說話,沉默了半響,還是忍不住開口:“危險嗎?”

“你說呢?”李嵐說,“南蘇丹自獨立以來發(fā)生的最大規(guī)模武裝沖突,美軍都已經撤離了?!?/p>

說完以后,李嵐看了趙一玫一眼,見她還盯著那張的照片,突然反應過來,她那句危險嗎,問的并非南蘇丹,而是這個人。

李嵐警覺且好奇的問:“你認識我們沈隊?”

認識他嗎?沈放?

趙一玫陷入漫長的沉默中,她和這個人,曾住同一屋檐下,相互憎恨了數(shù)十年。他恨不得她去死,她盼不得他活著。

趙一玫仰著頭,沉默地注視著他的照片,他依舊英俊逼人的臉,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一束陽光從窗口切下來,他在明處,而她在暗處,所以她看得到他,他卻再見不到她。

她認真地凝視他。

過往歲月就在一刻無法挽回地坍塌了,原來對她而言,他已經變得如此陌生。

年少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會永遠愛他,哪怕他不愛她,他這輩子也是屬于她的,滿滿當當,只有她。

“不,”她搖搖頭,說,“只是很像我過去認識的一個人?!?/p>

“愛人?”

“不,”趙一玫說,“故人罷了?!?/p>

天黑下來以后,雷寬才終于抽出空來送趙一玫去醫(yī)院。軍事重地,別的車是不允許開來的。

在出軍營的時候,忽地響起一陣警報聲,趙一玫以為發(fā)生了什么重大事故,一下子坐直身子。雷寬的對講機響起來,他迅速拿起來,壓低了聲音和對方說話。

然后只見前方轉出浩浩蕩蕩一個車隊,開著大燈,沙漠被照得如同白晝。最前方一輛越野車,猛然一個急剎車,在雷寬面前堪堪停了下來。

車門被打開,趙一玫首先看到的,是一雙沉重的黑色軍靴,然后淺綠色的軍褲,一雙長而有力的腿。

男人漫不經心地扣上軍帽,直直地向雷寬走來。

趙一玫在看到他的瞬間,整個人如墜冰窖,忍不住顫抖。

他背后是十幾輛刺眼的車燈,迎著月色和漫漫荒漠站立,像是收割命運的死神。

幸好雷寬馬上打開車門,跟著跳了下去。男人走到一半停下來,雷寬對著他,利落地一個敬禮。

“沈隊!”雷寬欣喜若狂,“您回來了!”

男人的聲音低沉,淡淡地問:“去哪兒?”

“報告沈隊,今天在路上遇到個中國人,來這邊做志愿者,出了車禍。下午在軍醫(yī)處做完手術,現(xiàn)在受命送她去醫(yī)院?!?/p>

沈放點點頭,隨意向車身掃了一眼,車里沒開燈,從外面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個人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他拍了拍雷寬的肩膀:“注意安全。”

雷寬收命,敬了一個禮。雷寬從后視鏡里看到沈放還站在原地,回頭跟趙一玫說:“剛剛那是我們沈隊,全世界最帥的男人。”

趙一玫坐在越野車后排的座位上,安靜地低著頭,長發(fā)垂下,遮住了她的臉。她一動不動,也沒有接雷寬的話。

越野車消失在黑暗中。

這天夜里,趙一玫做了一個夢。

她這些年總是靠著安眠藥才能入睡,已經許久沒有做夢了。

她竟然夢到好些年前,她才二十二歲,念的是無數(shù)人夢寐以求的斯坦福大學,活得肆意漂亮,人人都說她是上天的寵兒。那是她和沈放,唯一一次在美國相遇。

他站在舊金山黃昏的路燈下,冷冷地看著他。

他冷笑著開口:“天底下有哪個妹妹成天覬覦自己的哥哥的?”

趙一玫記得那是個夏日夜晚,可他卻像是渾身結了冰,戾氣極重,一字一頓地繼續(xù)說:“趙一玫,你還記不記得我祝過你什么?”

她在夢中張嘴,想說什么,可是卻發(fā)不出聲音。下一秒,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直直地向她沖來,車燈大亮,照得她整個人雙目失明。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撞飛,然后重重地墜落。

趙一玫從夢中驚醒,在黑暗中一下又一下地眨著眼睛,才后知后覺地明白,那只是一個夢。她睡在窗邊的床上,遠遠望去,非洲大陸的深夜,只有茫茫的沙漠。

她想起來了。

他祝過她什么?

他祝她趙一玫,一生所求,皆不可得。

3.

沈放從南蘇丹帶回來的,是第二批企業(yè)的中國工程師們。

從南蘇丹回到喀土穆,他們幾乎是一路從硝煙戰(zhàn)火中沖出來的。除了保護人員的安全外,還有重要的文件資料和一些關鍵性的設備。

等沈放回到喀土穆的時候,竟然有種回到家的錯覺。南蘇丹戰(zhàn)火紛飛、索馬里海盜猖獗、尼日利亞接二連三的炸彈爆炸……

和更窮兇惡極的地獄比起來,蘇丹竟然也算是天堂了。

沈放回到軍營,也沒能得到片刻歇息,國內運送的物資和醫(yī)療用品剛剛運送到,李嵐他們做過清點以后,再由他負責捐獻到蘇丹各醫(yī)療機構。

這天,喀土穆的室外溫度高達四十八點五攝氏度,沈放一行人達到醫(yī)院的時候,幾乎能聞到皮膚腐爛的味道。在走廊里,一路哀號聲四起,消毒水和麻醉劑是奢侈品,大部分包括截肢縫合的手術都是在患者意識清醒時直接進行。等待他們的,幾乎是殘疾,或者死亡。

沈放無意在醫(yī)院逗留,將物資清點結束以后,正準備離開,突然被一旁的護士叫住。

“你們是中國方的軍人吧?”對方問道。

沈放點點頭,護士讓他稍等片刻,然后從辦公室里拖出一筐西瓜:“Rose聽說你們要來,讓我轉交給你的。她今天去政府遞交材料了,不能親自來感謝。這是她昨天特意去買的。”

“Rose?”

“新來的志愿者,那個中國人,出了車禍,是你們部隊的人救了她?!弊o士解釋說。

沈放想起來,是有這么一件事。他回到喀土穆后,雷寬和李嵐都給他提過。特別是李嵐,翻來覆去地講,說他那天不在,太可惜了,很久沒見過那么漂亮的中國女人了,美國名校畢業(yè)的,會六門語言。

“Rose。”沈放蹙眉,他不喜歡這個名字。

沈放回到軍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李嵐聽說是趙一玫送的西瓜,喜滋滋地招呼著大家把它分來吃了。

“她的身體恢復得怎么樣了?”

“沒看到人。”沈放說。

“你也不知道幫我問一句,”李嵐說,“一個女孩子,千里迢迢來做這邊做志愿者,一下飛機就遇上幫派火拼,要是陸副隊他們到得晚,說不定就死在車里了,想來也真的可憐?!?/p>

沈放沒吭聲。

他坐在窗臺下,西瓜只吃了一口,便擱在一旁。他吃不慣甜的,特別是這幾年,一吃甜的東西,五臟六腑都覺得難受。

“暴殄天物,”雷寬湊上來,也不多問,拿了他的西瓜啃得干干凈凈。

沈放沒搭腔,他側身而坐,一手搭在膝蓋上,望著遠方。他生得英俊,穿著軍裝,在夜色下襯得輪廓分明。

“看什么呢?”

“沒什么,”沈放笑了笑,指了指天上的月亮,用輕不可聞的聲音說,“四月?!?/p>

4.

趙一玫很快就適應了在蘇丹的生活。

她的工作名義上是代替上一任志愿者負責文件的翻譯和聯(lián)絡,但實際上,醫(yī)院人手遠遠不夠,她受過專業(yè)的救護訓練,專業(yè)程度已經超越這里大半的護士,甚至是許多醫(yī)生。白天的時候,她除了做護工以外,也竭盡所能地去傳授他們正確的醫(yī)學知識。

好在如此炎熱的氣候里,她的傷口并沒有感染惡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著。

每天忙得無暇他顧,漸漸地,連趙一玫自己都覺得,軍營里的那張照片,只是她做的一場夢。

這么多年,真真假假,她時而是戲中人,時而是座下客,時間久了,就連自己也分不清了。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xù)到四月下旬,趙一玫同往常一樣,晨跑結束以后去上班。

前臺值夜班的護士探出頭,看到她,興奮地大喊:“Rose!Rose!Rose!”

趙一玫以為發(fā)生了緊急事故,大步走上前。眾人錯開身,她看見舊跡斑斑的木桌上,擺著一大束盛開的鮮花。

大紅色的玫瑰,觸目驚心的色彩,靜靜地綻放在死亡之谷。恐怕這里的許多人,別說玫瑰了,一生連花是何物都不曾知曉。

趙一玫伸出手,卻沒去觸碰花瓣,生生抓住玫瑰的荊棘。旁邊的護士低呼一聲,趙一玫的手指被刺破,鮮紅的血流出來。

趙一玫勾起嘴角,笑起來,有刺的花,才稱得上真正的玫瑰。一張香檳色的卡片從藤蔓里掉下來——

“生日快樂。姜河&何惜惜?!?/p>

趙一玫這才恍然間想起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而如今,生養(yǎng)她的人統(tǒng)統(tǒng)不在世間,她自己過得不分晨曉黃昏,許久未看日歷。忽地被人提醒,多年前的這一天,她出生在這個世界。

趙一玫漂泊已久,曾經的朋友早已斷了聯(lián)系,也只剩下學生時代的姜河和何惜惜了。知道她們惦記自己,所以每到一個地方,她都會發(fā)一封郵件報聲平安。

在黃土和沙漠之間,在死亡和破碎之間,這束花真是美得令人嫉妒。

趙一玫這天下班后,特意回到住處,從行李箱的最里面找出一條酒紅色長裙。背后開衩,露出大片光潔的皮膚。她將長發(fā)高高盤起,系上一顆珍珠,熠熠生輝。然后趙一玫坐在鏡子前,認認真真畫了一個妝,眼影輕輕涂上亮片,在明明滅滅的黃昏里像是星辰在跳舞。

非洲的白天太熱,再怎么持久的妝,一上臉就被汗水沖得干干凈凈,可她卻執(zhí)意將沉重的化妝包一路帶了過來。

趙一玫坐在鏡子前,最后一步,仔細地抹上口紅。然后她站起身,提著長裙,對著窗外的天地,微微屈身,像是要奔赴一場華麗的盛宴。

鏡子里的她美得隆重,趙一玫笑起來,她也曾有過活得像公主一樣驕傲的歲月啊。

她租了一輛車,獨自開了很久,終于在夜里抵達土堤島。

來自埃賽俄比亞的青尼羅河,和烏干達的白尼羅河在此交匯,成為世世代代的尼羅河。

趙一玫站在河堤邊,看到一條青色大河,一條白色大河,涇渭分明,互不相干地平行奔流。然后終有一刻,誕生于非洲的熱帶叢林和群山之中的它們相遇,匯聚成世界上最長的河流,穿越瀑布、沼澤、峽谷河和沙漠,孕育生命。

這樣的命運,才能稱得上是久別重逢。

島上風很大,趙一玫靠著巖礁,盤腿在地上坐下來。從包里摸出一盒火柴,皺皺巴巴的盒子,也記不得是什么時候他送給她的了。也算不上送,隨手丟給她的,并未放在心上。

這么多年,卻被她視為珍寶,當成平安符一直帶著。很偶爾很偶爾的時候,才舍得劃上一根。

這已經是最后的一支了。

趙一玫拿出火柴,在火柴盒上劃了一下,沒點著,她又試了幾次,側面的紅磷已經剝落得所剩無幾,火柴頭上的硫磺,大概也早就分解。趙一玫咬牙,再使勁一擦,盒身凹進去,火柴頭從棍子上斷裂成兩半。

“生日快樂?!彼猿暗卣f。

這天正好趕上軍營一月一次的休假。

李嵐一大早就在門口堵人,好不容易逮著沈放、雷寬還有陸橋一起,拉開車門,不由分說就擠上去坐好:“沈隊帶我們兜風去!”

沈放哭笑不得:“我要去辦點私事?!?/p>

“知道,”李嵐擺擺手,“一起去唄?!?/p>

沈放不置可否,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直直地向前沖,還沒系好安全帶的李嵐被他嚇了一跳。

沈放一上午去了好幾個地方,都是喀土穆的客棧。老板們見到他,也是熟門熟路,拿出記事本,把人數(shù)、時間、房間價格報給他,沈放只是隨手翻翻,然后拿出現(xiàn)金結賬。

隊里的其他人已經見怪不怪,沈放一直有這么個怪癖,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找上當?shù)氐目蜅?,和老板達成一致,要是遇到走投無路、身無分文的旅人,能收留的就幫一把,所有費用都由他負責。

那些入住的客人,沈放一個都不認識,也從來沒有見過。要有人問起來,老板就說是自己做善事積德。他提出來的條件也簡單,窮兇惡極之徒不收,女人和小孩優(yōu)先。

李嵐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困惑了很久。

“沈隊,不是,你這公益不算公益,捐款不算捐款,連個記錄都沒有,你圖什么呢?”

“積德唄?!彼S口說道。

后來有一次,他們駐扎在西藏,有個年輕姑娘的錢包和手機都被人偷了,又遇上暴風雪,凍傷倒在客棧外,被老板撿回去,身體恢復以后,在和老板的閑聊中,得知了沈放的事。

姑娘也是倔強,堅持在店里洗碗做工抵房費,等了一個月,真的把沈放給等到了,就為了給他說句謝謝。

“我今年大四畢業(yè),和男朋友都是初戀,談了八年,本來打算畢業(yè)就結婚,沒想到他突然變了心?!迸⒄f,“以前約好了畢業(yè)旅行來西藏,結果最后只有我一個人來了,失去一個人真的太難受了,真的是痛到打算死在這里的。覺得活不下去,心窩子都被人挖出來碾成了渣,心想這輩子沒了他,怎么過得下去?!?/p>

“那天我倒在暴風雪里,心想,就這樣死了也不錯。他總會一輩子記得我,于心有愧,不得安生?!?/p>

女孩還想說什么,沈放卻出聲打斷了她:“既然沒死成,就好好活著?!?/p>

然后他不等對方再說話,轉身就走了。那天正好李嵐也在,她一路跟著沈放,在雪中走了許久,一條路走到盡頭,沈放才終于停了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李嵐,突然開口,說:“我有一個妹妹,離家很遠,四處漂泊。”

李嵐至今都記得,那是沈放第一次提到自己家里的事。

他當時拿著打火機,但戒煙已久,身上帶著火機,大概只是個習慣?;鹈缭谒难鄣滋鴦樱砷_手,火焰熄滅,然后又點燃。反反復復幾次后,他才繼續(xù)說:“每次看到這些無家可歸的旅人,就想她會不會也有這樣的時候。所以我能幫襯一點算一點,做點善事替她積點德,萬一她哪天流落街頭,也會有好心人肯收留她。”

想來他這一生,能為她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李嵐卻越聽越糊涂:“你妹妹一個人在外面?那你怎么不去找她?有你這樣當哥哥的嗎?”

沈放蹙眉,似乎有些厭惡:“我不想再見到她?!?/p>

“等等,說好的兄妹情深呢?這又是什么意思?豪門財產糾紛嗎?”李嵐瞪大了眼睛。

沈放冷笑一聲,轉身走了。算起來也就這么一次,李嵐后來再也沒聽到他提起過那個妹妹。

等沈放把他的私事處理完,正好已是黃昏,雷寬蠢蠢欲動:“走走走,喝酒跳舞去?!?/p>

陸橋不喜歡吵鬧的地方,不屑地說:“就你那點酒量?”

“我酒量怎么了?”雷寬不服:“陸隊,你說說,上次先被喝翻的是誰?”

“要不我們去找Rose吧?”李嵐說,“還怪想她的,叫出來一起打臺球。”

“今天有事,就不去了,”沈放從褲兜里掏出錢包,甩給李嵐,說,“算我的?!?/p>

李嵐等的就是這個,接住錢包,還賊心不死:“真不去?你和美人怎么這么沒緣分?!?/p>

雷寬不正經地吹了聲口哨,說:“這個我保證,大大大大大美人?!?/p>

沈放沒理他,拿出鑰匙,往停車的地方走。

“等等,老大,就這么一輛車了,你開走了我們怎么辦?你要去哪里?”

沈放頭也不回,給了追上來的雷寬一個漂亮的過肩摔。然后打開車門,利落地絕塵而去。

出了城區(qū),沈放反而將車速降了下來,他搖下車窗,風里帶著細沙和熱氣。一望無際的沙漠里,似乎只有他一人,在靜靜地等待天黑。

沈放在土堤島停下,倒車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不遠處的灌木林里竟然也停了一輛車。沈放朝島上望了一眼,沒看到有人,便猜想可能是被人遺棄在這里的。

沈放從右邊的路走過去,在一塊暗礁邊坐下來,一瞬間有風狂卷而過,河水怒吼。沈放從包里摸出兩支煙點燃,放在腳邊,也不抽,就看著煙霧漫漫飄遠。河邊風大,煙頭明明可滅,沒多久就燒到了底。

他抬頭看著天邊的月亮,忽地想起一些學生時代的事情。那時候老師教他們背課文,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沈放笑了笑,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覺得自己這樣怪沒勁的,便起身準備回去。插鑰匙的時候,沈放突然聽到車子發(fā)動的聲音,看到剛才停在灌木叢里的車點燃了引擎,主人一腳干脆的油門,“嗚”的一聲,狂躁地揚長而去。

兩輛車擦肩而過的瞬間,沈放心不在焉地想,原來還真的有人。

兩盞車燈亮起,黑暗的公路上,他向左駛,她向右拐。一座暗礁之隔,她在左岸,他在右岸。

猶如眼前的青白尼羅河。轉過身的時候,卻都沒有看到彼此。

只剩下一支再劃不燃的火柴,和兩支漸漸熄滅的煙。

下期預告:

沈放臨時接到緊急任務,需要立刻運輸一批醫(yī)療用品,可飛行員卻在此時感染瘧疾,不能飛行。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有人死亡,而最后從醫(yī)院里站出來,和沈放一起接下任務的人,竟然是趙一玫。一次又一次的擦肩而過后,兩個人終于以一種彼此都不愿的方式見面了……

編輯/張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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