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東寧
媽媽,我吃飽了嗎
那天清晨,難得悠悠好心情,吃了我為她盛好的熱粥和剝好的雞蛋,她漱了漱口,一本正經(jīng)地問我,媽,我吃飽了沒有?
見她一反常態(tài)地乖乖吃飯,我喜滋滋地嗔怪她,吃沒吃飽要問媽啊,都上高中的姑娘了。沒成想,這話讓悠悠笑容一收,對啊,我都上高中了,你還天天逼我吃飯,你說你操的是不是閑心?說完,她摔門而去,留下剛反應過來的我,反駁都沒來得及。
自從悠悠上了高一,青春期的叛逆就像快炸開的高壓鍋,把我氣得一愣一愣。就說早晨這頓飯,多給她盛一勺,她便氣鼓鼓地不吃不吃地嚷。我氣不打一處來,禁不住摔下筷子抱怨,這孩子,真是不懂事……
她爸聳聳肩,慢條斯理地說,你啊,想當然地以為你的給,就是她的要,她反抗,你還批評她不懂事沒良心。你這是要她在你的溺愛掌控之下做個傀儡?
我瞬間的錯愕之后是震驚,繼而,從前的鄰居英蓮哭泣的畫面從我腦海中呼嘯閃過,我的心里,充盈著深深的羞慚以及后怕。
你可以去住校
英蓮比我小一旬。她的母親于嬸是相當有能耐的女子,在她的安排下,英蓮自小到大,順風順水地走過來。去年遇到英蓮,她對我哭訴,說丈夫出軌,時不時對她大打出手,而于嬸卻以死相逼不許她離婚。看她形容枯槁、萬念俱灰的樣子,我心疼她,帶她去找我的一位做心理輔導的同學。
在同學那里,英蓮哭訴,我哪有自己的人生啊,我媽一路做主,替我選學校,選工作,選老公,稍微不如她的意,她便說我忘恩負義……英蓮捋出青痕斑斑的手臂,他就這樣打我,我媽還不許我離婚,還口口聲聲說是為我好……
本以為同學的心理輔導可以幫她走出來,可幾個星期后,英蓮遲疑著告訴同學,她媽媽說心理輔導都是騙人的,她不再去了。同學說,你這個鄰居,靈魂被她媽媽的溺愛掠奪了,她逃不脫的。
我冷不丁地一激靈。此時此刻,我也如同于嬸一般,企圖用關心與溺愛掌控悠悠的人生嗎?
晚上悠悠放學回家,我湊過去想同她聊聊,我只是想告訴她,我愛她,愿意尊重她??蓻]成想,不等我開口,悠悠便面無表情地拒絕我。
我不知道如何修補已經(jīng)惡化的關系,開始試著解釋,悠悠,你想媽媽怎樣做?悠悠挑釁地看著我,說,我現(xiàn)在想住校,圖個耳根清凈,你肯答應嗎?
沒等我說話,她爸先我開了口,住校吧,悠悠,爸支持。你明天就可以向老師申請。真的?悠悠歡喜雀躍,再次得到她爸肯定的答復之后,向我做了個鬼臉,一溜煙兒跑了。
她爸回過頭來,笑瞇瞇地對我說,她需要獨立,需要培養(yǎng)自己的價值觀。但是獨立也需要足夠能力,就當歷練和考驗,放她住校吧。
放開你,讓你長大
3天之后,悠悠帶著家當開始了她向往以久的集體生活。
可事出所料,離家后的悠悠不時打電話向我抱怨學校的飯菜,跟我哭訴難處的舍友,甚至洗衣服洗澡這樣的小事遇到麻煩都要問我怎么辦。結果還沒住上一個月,悠悠便在一個周末正式宣布,她不住校了,她要回家,仍然過走讀的生活。
她爸說,悠悠,回家住就意味著你又淪入你媽的魔掌,聽她的管教,聽她的嘮叨,你還愿意嗎?悠悠愣了愣,嘟起嘴,垂下睫毛,小聲嘟囔,當然不愿意,可是……
可是你仍然想回家住。她爸嚴肅起來,說,你想得到寵愛得到享受,又煩媽媽管你,你渴望自由,卻又不愿意承擔自由的代價。我很鄭重地提醒你,如果你精神不獨立,恐怕將來很難真正獨立。我的話,悠悠你懂嗎?
她爸起身去了書房,我狠狠心接著說,悠悠,你爸說得對,住校算是你人生中第一次歷練。成長會痛,可是不經(jīng)過苦痛,你也長不大。悠悠緊緊抿著嘴角,不說話。
那天晚些時候,悠悠蹭到我身后,擺弄著我的衣領,用低低的聲音說,媽,我想了好久,明天晚上我不回家了,要接著住校。她頓了頓,接著說,雖然我很多時候對你態(tài)度不好,但你愛我關心我,我心里很感恩的。
我心里很是欣慰,不舍地拉住悠悠的手貼到我臉上。
是的,我不可能永遠把她護在身下,我拼了命要阻止她去遭遇的苦與痛,總有一天會找上她的門。那么,放開她,讓她長大,成為她自己,學會用自己的頭腦應對自己的生活,這或許,是每一個母親都必須經(jīng)過的心路歷程吧。
(旺仔糖摘自《女子世界》2016年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