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江
周末回家,我躺在老房子幾十年未曾移動過的床上,一絲絲微風漫不經心地撫過身體。窗外,月亮的輪廓在晴朗的夜空漸漸清晰,然后,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如果可以忽略倉促行走的時間,我以為,遠距離外傳來的安靜訊號,依然停留在小時候某個尋常的夜晚。
其實很多事物還保持著最初新鮮的模樣,不是嗎?
我家地處偏遠的鄉(xiāng)村,除我們家是漢族外,周圍都是善良樸實的維吾爾族鄰居。小時候,回家寫完作業(yè),太陽還未下山的話,哥哥會帶我去碩大的麥場上和維吾爾族少年踢足球。可是某一天,大汗淋漓的我站在這群熱血少年身后,突然焦灼地意識到,我根本不會踢球,我只是一味地跟隨他們像白癡一樣胡亂奔跑,還跑不過任何人。
從此我再也不去踢球了,為了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寫完作業(yè)就搬出桌凳坐在院子里裝模作樣地捧起書本。我的父親不識字,他見我小小年紀就看如此厚的書籍,激動地從口袋里掏出幾顆鮮紅的大棗塞給我。我的母親更是懶得管我看什么書,干完田里的農活她還要忙著做晚飯呢。
《古錢幣鑒定》,這大概就是我與課外讀物的初戀吧。那些天,我常?!盁o比認真”地研究這本書,并且深陷其中苦惱不已——我實在不明白那些明明長得同一個模樣的錢幣為什么沒完沒了一頁又一頁地出現(xiàn)在書上,越看越氣憤的我一怒之下把三百頁的書撕得只剩可憐的兩頁紙,這樣不就簡單多了嗎?幸好,這本我從爺爺床底下翻出的書,它不知去向的主人至今還未找我算賬。
接著,我又從爺爺床下搜出一本更厚的書,它是第一版《現(xiàn)代漢語詞典》。拿到這么厲害的書,我一點兒壓力都沒有。我決定從拼音ɑ開始每天背一頁漢字,照這樣下去,等小學畢業(yè)我就是一部活字典了呀!然而,我的“ɑ計劃”都還沒完成,父母就把我送到了千里之外的江蘇上學。
我寄宿在姑父家。因畏懼姑父那張看似非常嚴厲的臉,我做什么事都很小心,哪怕是看課外書。姑父家的書桌上放著《高爾基三部曲》,寫著表哥的名字,但書頁嶄新得貌似沒怎么看。也許是在新疆貧瘠的閱讀經歷麻痹了我的選擇,趁姑父不在,偷偷翻開這本書的我瞬間就被吸引了,我竟然不知道,世上還有這么好看的書!我永遠記得,《在人間》里阿廖沙學習繪圖的情節(jié),阿廖沙將畫得亂七八糟的圖紙交給師傅,我想阿廖沙的師傅還未笑,我就哈哈大笑起來了吧??墒墙酉聛懋斘铱吹嚼现鲖D把阿廖沙的圖紙撕得粉碎時,我像突然被點了穴,不知所措地傻愣住,直到眼淚流入嘴角,直到姑父微笑著拍拍我的肩膀叫我去吃飯。
兩年后,母親又把我接回了新疆。舊舊的老房子還在,長長的夏天還在繼續(xù),媽媽做的大盤雞還是那么好吃。我喜歡的都還在,只是這時的我多了份對閱讀的依賴,每次去街上,我都會纏著母親去縣城僅有的新華書店買書。這些與讀書有關的小日子,它們在我的少年時代靜靜地散發(fā)著光亮,給我的生活開啟了一扇明媚之門,現(xiàn)在依然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