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謀士戴鐸給四皇子胤禛寫了一封上書,提出三條建議:一是處理父皇和兄弟關系時,要把握“孝、誠、和、忍”四字真言;二是處理自己和朝廷官員關系時,一定要廣結善緣,以贏得更多人的支持;三是盡量培養(yǎng)自己的人馬,以壯大本門實力。
實事求是地說,這封上書,寫得入情入理,有理有據(jù)。
道破心機
胤禛的批語耐人尋味:“你說的這些,誠然是金石之言,于我沒有絲毫用處。我若有意爭儲,絕不會按你說的去做。再說,當皇上是一件大苦之事,我躲還來不及,怎么可能還有意爭它?至于君臣利害之關,終身榮辱之際,全不在此,無禍無福,至終保任。你但為我放心,凡此等居心語言,切不可動,慎之,慎之?!?/p>
從批語看,胤禛除了矯情,更多的是謹慎,尤其最后一句,換成現(xiàn)代語言的話,直譯為:“你要是真心為我考慮的話,請馬上閉上臭嘴,但凡以上說的這些,萬不可向外透露,切記,切記?!?/p>
從胤禛在康熙末年的表現(xiàn)看,他似乎忠實貫徹戴鐸提出的“三策”,尤其在“孝、誠、和、忍”四字上,做得出神入化。有些歷史學家認為,胤禛的成功是“倚信滿人戴鐸為之謀劃”的結果。
事實是否如此呢?戴鐸上書之時,胤禛奪儲之計已定,恰好與戴鐸所言不謀而合。
胤禛本在暗自謀劃,生怕別人知道,戴鐸不但看出來了,而且有模有樣地“訴諸文字”,這不是有意“道破天機”嗎?雍正是何等自信之人,萬一奪儲不成,戴鐸的這些文字,就是謀逆的鐵證。
戴鐸被打發(fā)出去,禁止回京,似乎就有一個合理解釋。好比 《紅樓夢》 里的賈雨村審案,門子好心指出本地的“護官符”,門子又是知道他底細的故人,案子一審完,就被賈雨村找個借口,給遠遠發(fā)配了。
戴鐸的例子,似乎有些類似。在胤禛心中,像戴鐸這種急功近利又有幾分小聰明的人,若留在京城,簡直就是一顆定時炸彈,什么時候惹出亂子來,真不好說。
忠言被斥
對戴鐸這種人,胤禛也不敢掉以輕心,不能一味地打壓,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適當?shù)臅r候,還得安撫,借以收買人心。
康熙五十六年,戴鐸寫信向胤禛致謝,說:“奴才哥哥戴錦蒙主子天恩,差大人向吏部說得補河南開歸道,此乃主子特恩。奴才弟兄受恩天高地厚,將來不知作何效力,方可仰報于萬一也。特行具啟,叩謝?!?/p>
胤禛回信說,“你哥哥大不如你,不過是一員俗宦罷了。目前有你哥哥效力,你寬心保養(yǎng),身子要緊”,前途光明大大的,“將來,位至督撫方可揚眉吐氣”。
結果,戴鐸誤會了胤禛的意思。
康熙五十六年,戴鐸謀劃臺灣一事,特地在來信中讓胤禛先想辦法,將他調補為臺灣道,萬一將來“爭儲”失敗,到時退居臺灣,也有一條退路。
表面上看,這是奴才的忠心使然,除去這一點,簡直就是個餿主意,一點政治頭腦都沒有,簡直就是謀反啊。
胤禛接到戴鐸的密信,氣不打一處來,他在回信中痛斥:“你若如此存心,不有非災,必遭天譴。我勸你好好做你的道臺罷?!?/p>
在戴鐸這邊,真是生命不息,為主子謀劃不已,他哪里知道,胤禛最怕的就是他的多嘴多舌,喋喋不休。
明升實降
剛碰了一鼻子灰的戴鐸,次年又開始惹事??滴跷迨吣?,戴鐸給胤禛寫信說:“近因大學士李光地告假回閩,今又奉特旨帶病進京,聞系為立儲之事詔彼密議。奴才特于彼處探彼云,‘目下諸王,八王最賢等語。奴才密向彼云:‘八王柔懦無為,不及我四王爺聰明天縱,才德兼全,且恩威并濟,大有作為。大人如肯相為,將來富貴共之。彼亦首肯。聞常州府武進縣一人名楊道升者,此人頗有才學,兼通天文,此乃從前耿王之人也,被三王爺差人請去,養(yǎng)在府中,其意何為?又聞十四王爺禮賢下士,頗有所圖。即如李光地之門人程萬策者,聞十四王爺見彼待以高座,呼以先生。諸王如此,則奴才受恩之人,愈覺代主子畏懼矣。求主子刻刻留心,此要緊之時,誠難容懈怠也?!?/p>
戴鐸這封信,有些干貨,也有些假貨。他先是說自己見了回鄉(xiāng)探親的李光地,后者是康熙信任的重臣,胤禛當然深知其重要性。戴鐸與李光地說的這些話,卻是死無對證,難保其為了表忠而捏造。再說,胤禛根本不希望戴鐸在外面招搖,比如見李光地之事,見得好也就算了,見得不好,萬一李光地在康熙面前奏他一本,豈不是前功盡棄?
胤禛在回信中痛罵:“你在京時如此等語言,我何曾向你說過一句?你在外如此小任,驟敢如此大膽。你之生死輕如鴻毛,我之名節(jié)關乎千古。我作你的主子,正正是前世了?!?/p>
胤禛最后一句,似未寫完,大意應為“我作你的主子,真是前世的冤孽”。此外,對戴鐸報告的有關楊道升、程萬策這些遠不是干貨的信息,胤禛有些不耐煩,說:楊道升在誠親王府 (三阿哥處) 已有數(shù)年,此乃人人盡知,至于程萬策傍依十四阿哥,那隨他去,“我輩豈有把屁當香聞之理”。
康熙五十八年,戴鐸最后一次向胤禛寫信,并“特具蘇州新樣扇子數(shù)種進上”。胤禛的批示,還是很不客氣:“你自家看看你的扇子和你的啟帖,你是什么不知道我的。”
康熙六十年,大約在胤禛的活動下,戴鐸調任四川布政使。臨行時,胤禛送他幾句話:“你此去當時時勉勵,惟以治心為要,心一正,則天地神明自必加佑。”顯然是對戴鐸的人品不信任。
次年十一月,康熙皇帝駕崩,胤禛繼位為新皇上,是為雍正皇帝。戴鐸押中大寶,按說該高興得嘴都合不攏。是,也不是。還沒高興多久,戴鐸即被解除四川布政使一職,發(fā)到年羹堯軍前效力。
這次升官,恐怕是雍正擔心他搞出其他亂子,將之調到年羹堯處,讓后者好好管束。這種可能性似乎更大。
(選自《治官手冊:雍正和他的大臣們》/金滿樓 著/山西人民出版社/ 2015年4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