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淼
我奶奶是個酒鬼。三頓都不離酒,人家大清早起來喝水,她空腹喝白酒。酒壺和小酒盅常年在她堂屋大桌上擺著。沒收過。她丈夫——連我媽都沒見過的我爺爺在孩子們沒長大時就死了,孩子們搬出去后,她就一直獨居在大房子里,她不愿意跟孩子們住一起。過年過節(jié)也不愛跟孩子們團聚,“別來麻煩我”是她掛在嘴邊的話,她很享受自己刻意營造出來的孤獨。
一個從民國來的女人,身高快一米七,瘦得像竹子,每天手里捏著煙卷吞云吐霧,一身酒氣,脾氣暴躁。這樣的老太太,想必以當時的環(huán)境也交不到朋友,酒就是她最好的朋友。飲酒使孤獨發(fā)出聲響,最后就讓人除了酗酒之外別無所好。
有次她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只活野兔,居然叼著煙卷一刀宰了那兔子,綁在樹上剝了皮,燉了吃。我也參與吃了那兔子的肉,很香。她喝酒,也給我抿一口。白酒,太辣了。我當時5歲。她跟我說,她捉到過一只野貓也剝了吃,“野貓的肉像蒜瓣一樣,沒什么意思”,她說。這句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來猜測她說的是肉質(zhì)的感覺不是說口味。然而她又很熱愛自己飼養(yǎng)的小動物。又愛又吃,如果活到現(xiàn)在大概是個牽著自己的寵物狗跑去參加玉林狗肉節(jié)的人。
我有個堂哥也跟著她從小喝白酒,不怕辣、不皺眉,還能一口悶。她頗得意,有客人來就讓他表演給大家看。還故意差他打酒,知道他一定會偷喝。偷喝了她就嗔怪他,但是透著顯而易見的炫耀。
有次她又故意央他打酒,回來發(fā)現(xiàn)居然少了大半瓶,客人們都傻眼了,她哈哈大笑,之后還到處宣揚。我這個堂哥的智力受了酒精極大影響,人變得癡癡傻傻,書不會讀,也沒工作,每天混吃等死。我奶奶卻堅持在孫輩們陸續(xù)成人后說,這個癡傻孩子是她所有孫子里最有福氣的。不知道是在推卸責任還是講的“傻人多?!蹦蔷淅显?。她生了6個孩子,還收養(yǎng)了別人家一個,但她幾乎沒帶過孩子,完全散養(yǎng)放任自流更不研究養(yǎng)育。
有我堂哥的前車之鑒,我雖打小迷戀酒氣,但不敢真喝。后來琢磨出一個主意,用大人們剛喝完的空酒瓶裝白開水喝,淡淡的只有酒香,沒有辣味。還帶去學校跟同學分享。
愛酒的人可以為喝酒找出一萬個理由。跟我出生于同一天的女酒鬼杜拉斯說:酒對于人的這種功能,最根本最重要的一點是創(chuàng)造幻象,在其中,任何人的存在,任何女人,任何詩,任何音樂,任何文學,任何繪畫,都不可能代替酒。酒在這里取代了創(chuàng)造。
我迷戀酒,從18歲第一瓶啤酒不歇氣地喝下去后,就知道此生跟酒交定了朋友。后來,開始喝紅酒白酒,再后來我們開始釀酒。我擁有了酒窖,這個酒窖里有楊梅酒、青梅酒、金櫻子酒、黃精酒、木瓜酒、蜂巢酒,酒基是用流花洞的好泉水加上土藥上等酒曲和深山稻谷高粱由本地最有名望的古法蒸酒師傅蒸出的。當打開酒窖的大門看到這一壇壇等自己享用的好酒,那一刻,就像維吉爾說的:“好像上帝一樣,心滿意足,沉靜祥和?!?/p>
如果沒有我奶奶當年留給我對酒的執(zhí)著印象,我如今可能不會對酒如此癡迷。那些過往歲月里看不見的纖維,都像酒精一樣慢慢滲入到體內(nèi)。一點點全部吸收,毫無浪費。
如果她還活著,我肯定會請她喝我的私家釀,對坐聊聊天。很可能她什么都不會跟我聊,就是喝酒抽煙。
兩年前我回老家在火鍋店跟幾個朋友吃飯,一個遠房親戚從鄰桌走過來相認?!澳阈r候見過,如今不敢認了,不過看你喝酒又覺得是……我記得你奶奶以前也是這么個喝酒法……”
惟有酒鬼不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