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偉民
我結(jié)婚的時候,已過花甲的老岳母雇來了彈棉絮的師傅,干了兩天的活。那兩天,一個小院里響徹著“嗵嗵嗵”的彈棉聲。岳母說,手工彈的棉絮松軟暖和蓋起來舒服。彈棉人裝束古怪,一個大口罩遮掉了半張臉,“嗵嗵”的彈棉聲更是嘈雜出了一個農(nóng)村院子的熱鬧。
那是1995年孟春,一個繁花似錦草木爭春的時節(jié),也是農(nóng)事最忙碌的時候,岳母所在的村里人大都上山采摘茶葉了,一個百余口的村落顯得極其安靜。也正因其安靜,彈錘砸向彈筋的聲響從沉悶中流泄出了些許的清脆。
彈棉人是岳母的侄子,30多歲,我應該喊他內(nèi)兄。內(nèi)兄長得清瘦,喜歡說話也特別愛笑,這讓我們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關系就融洽了。
內(nèi)兄背上豎一根手臂粗細略向前頭彎曲的木杖,腰間一條寬寬的黑皮帶固定著,木杖前頭垂下一根繩子,橫掛一弓,左手把住平衡和方向,右手持一木錘子,不住地敲擊弓弦,經(jīng)弦之彈力,把結(jié)實的棉團彈散……內(nèi)兄說,這個手藝吃的是年輕飯,一天到晚腰弓著吃不消。那時候,他正壯年,一天彈一床棉絮,也累得夠戧。
在內(nèi)兄斷斷續(xù)續(xù)的敘說中,棉花在兩塊拼成的彈床上蔓延鋪展,他的故事也洇散在了我的記憶里。
小時候,特別好玩,冬天下雪了打雪仗,捏的雪球太實,打腫了同伴的臉,結(jié)果自己被父親扇腫了臉;夏天一個勁地泡在水里,泡足了澡摸夠了魚,卻不敢把魚提回家,在溪邊臨時弄幾塊石頭圍個小灶,燒了火,棍子挑了燒魚吃,吃夠了再回家,父親一聞嘴巴,也免不了一頓臭罵;秋天爬樹摸鳥更是家常便飯。最有趣的就是頭和腳把身子擱空了,搭人橋讓小同伴們在身體上走。那腰勁真的沒得說。
內(nèi)兄一說就笑,笑的時候,兩排牙黑黑的。我及時遞上香煙,五毛一個的打火機一按幫他點上。這時內(nèi)兄就休息一下,他不敢邊工作邊抽,怕火星燒了棉花。
我們村里有個彈棉花的師傅,姓吳,大家喊他“棉花吳”,他是見過我的腰功的,有一天,棉花吳找了父親,說是要收我做徒弟。父親一下子受寵若驚。棉花吳是遠近聞名的老師傅,他彈的棉絮蓋多少年都不結(jié)塊,都暖和,村里好幾個大人要把子嗣送他名下當學徒,都被拒絕了。小子,這是你的造化,還不快喊師傅。父親一受寵,就逼我當面拜了師。呵,父親太實在了,他也不想想他兒子這樣好的腰板,還怕沒人要嘛,一點矜持也沒有。
內(nèi)兄很聰明。聰明的內(nèi)兄只跟了3天就對師傅說,你這樣彈太費事。師傅一下子怔住了。好在師傅是個開明的人,并沒有責怪內(nèi)兄出言無狀,而是問他應該怎樣彈。說到這里,內(nèi)兄把話頭打住了。畢竟是絕技,吃飯用的,不傳人。人家三年伙計、三年學徒,才能出師,內(nèi)兄只用了兩年就單干了。
我?guī)煾党Uf,我是他的關門弟子。我也必須承擔關門弟子的責任。師傅年紀一天天大了,長期弓著腰勞作,后來竟落下病根,直不起來了。接了活也干不了,我就得去幫忙。可做手藝是有規(guī)矩的,多一個人吃飯行,卻不興多一個拿工錢的。
幫師傅做事,內(nèi)兄只能賺口飯,工錢全由師傅拿。這在農(nóng)村是規(guī)矩。內(nèi)兄一直遵循著這個規(guī)矩,直到他的師傅邁不動步子真正從彈棉一族退出。
那時候,在婚嫁的隨禮上,和現(xiàn)在有很大不同。除了娘家送棉送被,妻子的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也要送,父母親也要備上好幾床。記得結(jié)婚當天,一個新房里全是紅彤彤的“龍鳳呈祥”“鴛鴦戲水”圖案的棉被子。這些棉被,我和妻及一年后出生的女兒一家三口用了10多年。
棉花吳退出江湖,內(nèi)兄的招牌真正響了起來。而且響得超過了師傅。棉花吳一床棉被一個半工,他徒弟只要一個工就行了,真是后生可畏呀。那些年,內(nèi)兄就算一年到頭一天不歇也彈不完四鄰八鄉(xiāng)的活。當然,內(nèi)兄是個有分寸的人,他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攬了,也得留給同行一碗飯。因此,內(nèi)兄一個月只干20天,剩下的時間做做農(nóng)活、家務。
3年前,妻子無意中說,表兄都50多了,還在彈棉花,真不知道累呀。我說,這怕是一個彈棉人施展手藝的最后時光了,要不我們家再彈幾床吧,留著以后用。妻子說,邊上不是有家棉絮加工廠嘛,挺便宜,挺方便的,再說現(xiàn)在超市里什么棉被沒有呀。我說,蓋慣了手工彈的棉絮,那分溫暖不想換了。妻同意了,打了一通電話,預訂了3床。一個月后,內(nèi)兄親自把棉絮送到了城里,卻堅持不收錢,如此推辭了好多回,最后只收了棉花的錢,彈工卻死活不肯要了。后來聽說,那次彈棉是內(nèi)兄“金盆洗手”前的最后一次手藝表演。買一條被子才一兩百塊錢,被面被里都有了,人工再便宜也便宜不到這個價呀。內(nèi)兄的退休是被迫的,他沒有輸給和他一樣的手藝人,他輸給了一個機械化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