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清代文人沈復的《浮生六記》,記下了荷花茶。想象中,夏日的月夜,一個叫蕓的聰慧俏皮的女子,一路輕拈裙角,繞過回廊到荷塘邊,將裹有茶葉的小紗囊,放置晚含的花心中。翌日晨起取出,用天泉水沖泡,輕啜一口茶,慢慢飲下,啊呀——香韻清絕。
有一回飯桌上,我講給母親聽,她聽得一頭霧水,問道:“小云,是哪個村的閨女?什么荷花茶?”我撲哧樂了,一口湯差點噴出。
母親年輕時家境貧寒,高小沒畢業(yè)便休學務(wù)農(nóng),自然不知道林語堂眼中最可愛的女人——蕓娘,但她也是個靈慧的人。不然當年父親那么俊朗的年輕軍官,怎會與相貌平平的母親一見定情,并于回鄉(xiāng)探親時,親手為她植下一塘清荷。
那些年,父親每年在家停上半月,將生活的擔子拋給母親。母親長年在田間勞碌,深嗅著泥土的芬芳,大地滋養(yǎng)萬物,也滋長人的智慧。田里的活,家里的活,夠讓她費心勞神的,但她從無責怨。距院門十幾步遠是荷塘,母親洗衣服,做針線活,都喜歡到荷塘邊。
盛夏時節(jié),一片片清碧的荷葉,映襯著亭亭的荷花,微風過處,花葉搖曳??臻e時,母親坐在大槐樹下繡花,繡一會兒,抬頭望向荷塘,眼波柔成一汪水。家里的門簾、窗簾、床單上,都被繡上了朵朵清荷,屋中似纏繞著芳香。她對荷花是鐘愛疼惜的,從不輕易采摘,也不允許村里的孩子亂采。
我那年六歲,一天,趁母親去地里忙活,跟幾個玩伴到塘邊,摘下荷葉撐在頭頂當傘。幾個人繞著荷塘跑,玩膩了,把荷葉隨手丟掉,劃著大木盆采蓮蓬。剝?nèi)ネ饷娴那嘁?,露出嫩生生的蓮子,咬一口,澀且苦,并不好吃。我們嘻嘻笑著,干脆用它互相砸著玩?/p>
這一切被收工回來的母親看到,將我狠訓一頓。我委屈地嘟噥:“蓮子一點都不好吃,有什么用呢?”母親的目光黯淡下來,幽嘆道:“蓮子是荷花的心,它的心是苦的。哎!”她的話我聽不太懂,但那聲重重的嘆息,卻落在我心里。
第二年夏天,母親帶著我離開鄉(xiāng)村,之后的幾十年間,總在不斷地搬家。用母親的話說,房子越換越大了,心里卻空落落的。她不大愿出門,坐什么車都暈,只有腳踩在地上,心里才感覺踏實。母親還說城里的馬路太硬,硌得腳疼。她的腳趾骨節(jié)變粗大,將鞋子都撐變形了。
母親的話語中,有近乎挑剔的執(zhí)拗。可一說回鄉(xiāng)下,她便眉眼舒展,一臉的安然和欣悅。
一天上班路上,走到橋頭時,遇到個挑著花擔的人,是位面色黢黑的漢子。他用一根扁擔,挑起兩筐荷花,走著晃著,灑下一路清芳。男人身上的衣衫已濕透,不知趕了多遠的路,他夾在兩筐花中間,被花熏染得人也清爽起來。
見過胳膊上拐著籃子賣桂花、賣梔子花的人,還是第一次遇見有人挑著擔子賣荷花,我有些好奇地湊上前。粉的白的半開的花苞,一副羞怯的憐人模樣,斜倚在竹編的筐里,散發(fā)著令人恍惚的香氣。
賣花的漢子是否因了生活的窘迫,涉水將它們采摘下來,而這些花兒又經(jīng)歷過多少曲折,已成為無從知曉的秘密。我掏錢,付錢,買了三枝清荷,抱在懷里到辦公室。找來個空瓶子,注上清水,放入荷花。一枝枝從水中探出來,帶著一低頭的嬌羞,整個屋子頓時生輝。
黃昏下班時,我把它們抱回了家,用青花瓶盛水插上,放到客廳窗臺上。窗外一浪浪的喧嘩,被花香過濾掉,我深吸一口氣,心中俱是清凈和安寧。
暗夜中,我又一次跌入熟悉的夢境。城市的路縱橫交錯,或長或短或直或彎,如蛛網(wǎng),如迷宮。我穿行在一道道街巷,走來繞去,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伸出手來,努力想抓住些什么,攤開來,握住的只有一把空氣。
絕望如潮水般襲來,我被驚醒了。醒來時,天色初亮,趿著鞋子去看荷花。
那是個怎樣的夜晚,花瓣掉落一地,瓶中只剩下光禿的莖,孤獨地默立著。原來,荷花溫柔平和的外表下,暗藏著一顆剛烈的心。離開了荷塘,它們拒絕盛放,寧愿從枝頭“跳”下,那么堅定、決絕,毫無回旋的余地。
地上絲絨般的粉紅花瓣,宛若一個悲涼的手勢,我輕輕地撿拾,心里一驚又一驚。那一瞬時,我想到故鄉(xiāng)的荷塘。忽而某天,池塘里的水干涸了,滿塘的荷花紛落如雨,在一夜之間凋零,是多么驚心動魄??!
母親對荷花的憐愛,對泥土的迷戀,其實,細想起來,是對大地慷慨饋贈的欣喜,是對安暖鄉(xiāng)間時光的珍重。只不過性格溫慢的我,直到多年后才恍然悟到。
離開泥土淳厚的懷抱,荷花萎謝了,遠離了故鄉(xiāng),我終將成為無根的荷花?;蛟S有一天,在城市的某個街巷,你會遇到位手捧荷花的女子。清脆的足音敲打著冷硬的街面,獨自寂寥地走著,臉上無聲地淌著淚,那便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