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楚舟
是否只要宣稱為“藝術品”,就有了無邊界的自由?
9月初,法國吉美博物館荒木經惟攝影展接近尾聲,一位行為藝術家的出現(xiàn)卻蓋過了攝影大師作品的風頭。
盧森堡籍行為藝術家黛博拉·羅貝爾蒂(Deborah De Robertis)在掛滿荒木經惟攝影作品的墻壁前坐下,撩起裙擺叉開雙腿,將半只西瓜放在雙腿之間,直接用手挖起西瓜來。西瓜汁染紅了她的袖口,血紅的果肉鋪了一地。很明顯,她是在模仿荒木經惟一幅攝于1991年的作品:在這張被人稱作“西瓜”的無題照片中,一位藝妓蹲在馬路邊,用手捧起瓜肉,吃一個跌碎成兩半的西瓜,汁肉四溢的場面頗有荒木經惟一貫的、暴力美學式的色情風格。然而同樣的場景出現(xiàn)在博物館中,還是超過了日常規(guī)范的底線。幾分鐘后,羅貝爾蒂被博物館保安人員帶離現(xiàn)場。
這已經不是此女第一次在法國博物館“裸奔”。通過羅貝爾蒂,我們也許可以對行為藝術與藝術的邊界問題,對公共空間的藝術尺度做一些考量。
黛博拉·羅貝爾蒂1984年生于盧森堡,是一名攝影師、電影制作人和行為藝術家,曾在布魯塞爾接受藝術與戲劇教育。羅貝爾蒂以執(zhí)著于在博物館身體力行地模仿有色情元素的藝術品而知名。她最初引起公眾注意是在2014年5月,在法國奧賽博物館,她穿著一件金光閃閃的亮片連衣裙坐在法國19世紀畫家古斯塔夫·庫爾貝的名作《世界的起源》前,模仿畫中女子張開雙腿袒露私處,并在兩腿之間放置了一個攝像機記錄觀眾的反應。在視頻中,觀眾們先是有片刻的嘩然,接著鼓起掌來。盡管大多數(shù)時候羅貝爾蒂都被博物館工作人員團團圍住,并很快被保安帶走,但觀眾的掌聲一直沒有停。
此后她又在一系列盧森堡和布魯塞爾美術館進行了一些不那么公開的裸體表演,每次都隨身攜帶一個攝像機,以記錄觀眾的反應——在行為藝術中,參與到互動中的觀眾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2016年1月,羅貝爾蒂再次因為在法國奧賽博物館裸奔而名聲大噪,她裸身裹著一件軍綠色的大衣進入博物館,在馬奈1863年的名畫《奧林比亞》前寬衣解帶,意圖與畫中的妓女一樣裸體橫臥在觀眾面前,并與之前一樣,不忘在頭頂佩戴一個Go Pro攝像機。保安很快發(fā)現(xiàn)了她的企圖,命令她穿上衣服,遭到拒絕后他們報了警,此事使得羅貝爾蒂蹲了兩天監(jiān)獄。在接受關于這次事件的采訪時,羅貝爾蒂對英國《衛(wèi)報》記者說,當時有幾位藝術家朋友陪同她,夾雜在觀眾中負責拍攝和鼓掌,“以免場面顯得太尷尬”。但她發(fā)誓有許多“真正的觀眾”也一直在鼓掌:“大眾是完全站在我這邊的……我躺在那兒,和奧林比亞一樣,頭上箍著個攝像機,這非常幽默。但我也是在進行一次非常嚴肅的宣言,或者說是在提出一個很嚴肅的問題?!?/p>
羅貝爾蒂聲稱自己想要顛覆的是“藝術家與模特,或公眾與模特,或權力結構與藝術世界”之間看與被看的關系,“馬奈筆下的奧林比亞在被觀看了一個半世紀之后,終于在上周活了過來,并拍下了觀看她的觀眾”。她指責博物館是“偽善的”,因為他們組織這些以裸體女性為主題的藝術展覽招徠觀眾,卻在羅貝爾蒂這樣的行為藝術家進行裸體表演時“假正經”。言外之意,畫里畫外的裸體都是藝術,為何一個高高在上而另一個要遭到放逐?
這次在吉美博物館的暴露行動,雖然不及之前的尺度大,但羅貝爾蒂仍然為此被保安強行請出了博物館——即使在開放的法國,隨意在公共場合裸露身體也是違法的。羅貝爾蒂在之前的訪談中就聲稱,對自己的牢獄生涯有所準備,并不懼怕。她的辯護律師陶菲克·布澤努恩曾為法國女性藝術家埃洛依斯·布東擔任過辯護,后者因為在巴黎一間教堂袒露上半身進行抗議而被起訴,并且布澤努恩一直致力于推動法國裸露癖相關法律的變革。
1.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1974年在意大利那不勒斯進行名為《節(jié)奏0》的互動性的行為藝術表演2.荒木經惟攝于1991年的作品:被稱作“西瓜”的無題照片3.馬奈作于1863年的名畫《奧林比亞》
在行為藝術家中,像黛博拉·羅貝爾蒂這樣進行身體宣言的女性數(shù)不勝數(shù),被逮捕或起訴的也不在少數(shù)。近年來,裸體上陣似乎已經成為行為藝術家們上頭條的制勝法寶,其中尤以女性居多。瑞士女藝術家米洛·莫爾(Milo Moire)同樣以裸體行為藝術出名,她曾在科隆、巴黎都有過全裸表演,今年6月她在倫敦特拉法加廣場用鏡面盒子罩住全裸的臀部和胸部,邀請路人撫摸自己的身體,結果被倫敦警方逮捕。
2015年10月底,藝術家波佩·杰克遜(Poppy Jackson)在寒風中全裸坐在倫敦的一個屋頂長達4小時,在附近一位居民將她的照片發(fā)到網上以后,引起了一場網絡和現(xiàn)實中的雙重圍觀,她對自己表演的解釋是:為了抗議媒體對女性身體的物化和商品化,她是在贊美自己身體具有的權利。
同年4月,美國得克薩斯州立大學藝術系學生莫妮卡·羅斯特沃爾德(Monika Rostvold)全裸坐在自己學校圖書館的臺階上長達45分鐘,理由同樣是“反對校園中對女性身體的物化”。
在裸體行為藝術中,女性出現(xiàn)的頻次遠遠高于男性,可能是由于現(xiàn)代女性終于有意識且有能力,開始反抗長久以來女性被物化的現(xiàn)象。如此“壯烈”的反抗方式,也許是因為即使在現(xiàn)代性別平等的語境下,女性仍然難以逃脫自己符號化的身體枷鎖,以及隨之而來的性別歧視與侮辱。用身體說話,的確是最容易博得關注并引起社會討論的方式。然而在公共空間進行這樣的“創(chuàng)作”,到底是一種政治話語、藝術形式還是嘩眾取寵的方式?公眾道德和法律是否應該為她們做出讓步?現(xiàn)代語境下的藝術仍然是“美的形式”,還是一種形式上的特權?
現(xiàn)代行為藝術的邊界問題已經是個老生常談的話題。實際上任何時代,藝術的邊界都曾受到不同程度的質疑,因為藝術總是試圖沖破常規(guī)、窺探未知,不時觸碰到時代道德觀念的底線。
羅貝爾蒂2014年模仿的那幅庫爾貝的《生命的起源》,也曾經是一幅“秘密藏品”。1866年,庫爾貝接到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收藏家哈利勒-拜的訂單,為他的“色情畫”收藏繪制了這幅即使現(xiàn)在看來也尺度驚人的油畫。后來的一個世紀中,這幅畫流轉在各個古董商手中,但由于它表達出來的藝術觀念太過前衛(wèi),一直都被掩藏在另一幅畫之下,以私密方式傳世。20世紀50年代,這幅畫被拉康買下,即使在拉康家中,它也被掩蓋在安德烈·馬松繪制的一幅擋板畫下面,被當作拉康招待賓客時的一個“秘密保留節(jié)目”。
法國巴黎吉美博物館
同樣遭到羅貝爾蒂“強行模仿”的《奧林比亞》,因為馬奈當年以極具顛覆性和視覺沖擊的方式來表現(xiàn)一位妓女,也曾引起一波爭議。保羅·瓦萊里曾經在《馬奈的勝利》一文中說:“《奧林比亞》這張畫非常刺眼,她散發(fā)出一種神經質的恐怖氣氛,她象征著恥辱和偶像的魅力,這是社會中的可悲現(xiàn)象?!?/p>
身體一直是西方繪畫和雕塑藝術的重要母題。古典藝術通過運用特殊的技巧來再現(xiàn)身體,以賦予身體宗教式的崇高美感。但在現(xiàn)代藝術中,藝術與美似乎不再緊密關聯(lián),英國詩人、美學家赫伯特·里德曾這樣概括藝術與美的關系:“藝術和美被認為是同一的這種看法,是藝術鑒賞中我們遇到的一切難點的根源……因為藝術并不必須是美的,只是我們未能經常和十分明確地去闡明這一點。無論我們從歷史的角度還是從社會的角度去考察這一問題,我們都能發(fā)現(xiàn),無論是過去或現(xiàn)在,藝術通常是件不美的東西?!?/p>
但是否只要宣稱為“藝術品”,就有了無邊界的自由?畢竟即使是在被定義為“不限于經濟和社會條件,任何人都有權進入”的公共空間中,個人的行為也是以他人最起碼的“自在感”為限度的。裸奔藝術家們的創(chuàng)作,在某種程度上“強迫”觀眾觀看,主動進入了他人的私人視域,即使羅貝爾蒂聲稱,“我并沒有逼著他們看,他們完全可以離開展廳”。
裸露可以是藝術,但藝術不應被裸露綁架。南斯拉夫行為藝術之母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1974年就曾經在意大利那不勒斯進行互動性的行為藝術表演《節(jié)奏0》,表演形式是觀眾可以任意使用桌上的72種道具,對她做任何他們想做的事。一名男子撕開了瑪麗娜的衣服,此后她在表演中一直裸露著身體,直到有一個人用上了膛的手槍頂住了她的頭部,表演才中止。阿布拉莫維奇一系列以自己身體為素材的行為藝術,都是為了尋求身心極限狀態(tài)下的自我解放和某種自由度,探討精神與肉體的關系和極限。
重要的是,阿布拉莫維奇的表演都是在得到場館同意的情況下進行,并不以裸露為目的或者主要形式。如何運用自己的身體表達藝術觀點,仍然是當代行為藝術需要思考的論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