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斌
有孩子的一大好處是,你可以時常聽聽童言,破破悶。過去讀豐子愷的散文,覺得那些寫小孩的篇什特別有趣,與其中錄下的童言相比,成人的話都成了灰撲撲的“陳言”。
女兒慢慢出世之后,我也有了記兒童語錄的機(jī)會,可惜她一直沒有什么“嘉言”可供采擷。首先她開口說話就很遲(雖然很早就會站立行走,并且一直顯得孔武有力),以致很長一段時間我對她有“四肢發(fā)達(dá),頭腦簡單”之慮。到兩歲,總算會說些簡單的句子了,而且突然變得非常嘮叨,可顛來倒去就是那么幾句,基本上限于跟人打招呼與自我介紹,比如“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你好”“再見”“我是慢慢”之類,見人就是一陣聒噪。初時我們頗加鼓勵,以為好歹也算是練習(xí)說話。后來覺得她那種自來熟的熱絡(luò)有些過分了,不單見了人要招呼,路上見到商店門口掛的長毛絨玩具也要套近乎:“鴨鴨你好,我是慢慢。再見。明天我再來?!币姷綇V告牌上的兔子,賓館門前豎的圣誕老人,她都要照樣來上一遍。這似乎有“濫情”的嫌疑了,我們便不再鼓勵。可是她的熱絡(luò)已經(jīng)不可收拾,最后發(fā)展到跟不是東西的東西也要自作多情一番。比如樓道里每一層都有標(biāo)明樓層的數(shù)字,她見了便要道:“1,你好,我是慢慢,再見!”“2,……”“3,……”逢到禮貌周全時,則還要加上一個飛吻。只是有一天,大約意識到她的多情一直沒有得到回報(bào),她同“2”招呼了之后突然問:“它怎么不講話?”大人一愣,一時倒不知如何作答,好在她隨即恍然道:“噢,它沒有嘴巴?!?/p>
當(dāng)然,她也不是一味地多情。那年夏天有段時間蚊子特別多,慢慢屢受其害,待她知道身上隆起的腫塊乃是蚊子所為,便常憤憤地道:“蚊子壞,打死它!”大人逗她,問:“怎么打死它呢?”不想她一下給出三條方略:“拿棍子打它!用槍打它!開汽車撞死它!”大人都笑倒了,她這事倍功不及半的法子,已不是“殺雞用牛刀”可以形容。笑過之后,我便告訴她一些較可行的辦法,然而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幾天過后,我又以同樣的問題相問,她仍堅(jiān)持她那套更為復(fù)雜的法子,只是最后的一法里,摩托車代替了汽車?;蛟S在她的想象中,她的三招一招比一招狠毒,她說時一聲比一聲高,而且眼露兇光,那表情套舊小說里的詞兒,就該說是“杏眼圓睜,柳眉倒豎”了。說不定駕著摩托車呼嘯著向蚊子撞去,才能讓她產(chǎn)生一種“快意恩仇”的快感——雖然在我看來,那似乎有幾分同歸于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