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慶東
我自認為是個十分敬業(yè)的教師,特別是對于學生,能夠做到一視同仁,有時出于平等意識,還有意無意照顧一下那些淘氣的、學習差的和家境貧寒的等容易受到歧視的學生。無論在中學,在北大,在新加坡,還是在韓國梨花女大,我都是這樣做的。可是沒有想到,竟然有學生由于其他原因向我提出了“抗訴”。
一天我在梨花女大上中級漢語課,讓學生們準備一段對話,于是本來就亂哄哄的教室里立刻嘈雜一片。我走下講臺去巡回指導,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一個學生趴在桌上,既不與別人商議,也不自己練習,把下巴頂在書上呆呆地出神。我問她為什么不練習?她直起身來,低著頭輕聲說:“反正我練習了,你也不叫我發(fā)言?!蔽也唤⑽⒁惑@:“誰說我不叫你發(fā)言?”
“上課以來你一共就叫了我兩次。”
“你叫什么名字?”我聽她的漢語很不錯。
“我叫尹雪兒。第一天點名的時候,你說過我的名字是好聽的名字??墒悄阋院蟛唤形摇!?/p>
“我沒有叫你嗎?我為什么不叫你呢?”我心里一點印象也沒有,對這事感到很奇怪。
“我知道,”她好像輕輕嘆了口氣,“因為我長得不漂亮,老師們都不愿意叫我,小的時候就不叫我,從來不叫我。可是,你也不叫我。你和他們一樣?!?/p>
她的聲音很小,加上韓國式的沒有起伏的語調,一米之外根本就聽不見??墒沁@話卻給了我猛烈的撞擊。我連忙解釋道:“不要胡說,誰說你長得不漂亮?我會叫你的。”
但是她并不看我,只是低著頭道:“就是的,我自己知道?!?/p>
我注意看了她一下,是不大漂亮,小鼻子小眼小腦門,但也并不丑,是個很“普通型”的亞洲姑娘。我憑良心說,我叫學生發(fā)言的時候,如果點名,更多注意的是那些奇怪的名字,如果不點名,則注意的是誰有愿意發(fā)言的表情,或者誰在下面玩鬧。根本不會從漂亮不漂亮的角度去考慮。
可是經她這么一番指責,習慣于事事反省的我,不禁捫心自問:莫非我的潛意識里真的考慮了漂亮的因素?再細思一下,這班里的幾個漂亮的女孩子似乎的確發(fā)言次數(shù)多一些,可是那是因為她們坐在前邊,整天仰著頭對我行注目禮,發(fā)言熱情非常高嘛。再說有些不愛發(fā)言的學生就是故意坐在后面,暗示老師少叫她們。
你卻給我扣了這么大一個帽子。我想以后故意多叫她也不好,那不等于承認了她對我的指責嗎?于是以后我注意每次上課都叫她至少一次,但是總是與其他人混合在一起,不要她做特別難或特別簡單的練習,總之是盡量輕描淡寫。可是每次叫她的時候,心里都會想起那天的事,我也能夠聽出她的發(fā)言很努力,好像另外有一個聲音在跟我對話似的。期末考試的時候,她的成績是中上等,我多給了她3分,感謝她給我上了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