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紹祥
今年五十,我得規(guī)劃一下余生,因為我深感五十歲這條人生年線如此深刻而明晰,把五十前后的我判若兩人。
如今我似乎只剩一個生活信念:出去走走。受此信念支撐,我沒日沒夜工作,想在盡量短的時間內(nèi)多攢點錢。但工作如此繁重和乏味,這迫使我一邊干活,一邊偷偷把頭伸到工廠的窗外。但我只能看到窗前一閃而過的汽車。這是一道貧瘠而不雅的風(fēng)景,可它卻讓我浮想聯(lián)翩。因為我思緒的眼睛會跟隨汽車的尾塵縱意馳騁。
一天下午約莫三點,《富商》雜志的主編——我的三位雇主中的一位——對我說,這兩期雜志錯字挺多,說明你校閱不仔細。我垂目紅臉,心咚咚直跳。
你的視力是不是很差?
是的,我會視物模糊。
注意休息,一天之中做幾次眼保健操。他認真地說,雜志不能再出錯了。
幾天之后,我才從一位同事那里得知主編是如何發(fā)現(xiàn)我視力差的:他看到你的眼鏡鏡片上滿是一圈一圈的螺紋。
他讓我想到老電影里那些穿中山裝的所謂知識分子。
主編是這樣說的。
經(jīng)歷此事,工作時我不敢再分神。我只是偶爾才想到余生的出行計劃,但我不朝窗外看,只拼命喝水,借以沖淡出行意念。
只有一個生活信念的人很危險,任何一件細小的生活瑣事都能讓他崩潰。對我來說,我知道要保持一種平靜的生活心態(tài)有多難,我時常都在擔(dān)心我會忽然之間放棄一切。事實上我去了醫(yī)院,找了精神科的醫(yī)生。我吞吞吐吐說出我的苦惱和憂慮。醫(yī)生給我開了氫溴酸西酞普蘭片、米氮平、氯硝安定,并囑咐如何用藥。臨走時醫(yī)生對我說,你要加強鍛煉,忘記不愉快的事,最好經(jīng)常出去走走,如果能去旅游……
自從干了這份工作,我就陷入空虛和恍惚。早晨一走進辦公室,嗅到那股子紙張、油墨味,就想嘔吐。我的身邊總是充滿寂靜和絕望氣息。而開始,我把希望寄托在另外兩份工作上,事實上另兩份工作也起到調(diào)節(jié)作用,至少,它們能讓我忘掉校閱。下午三點,我從雜志社出來,騎上自行車一路狂奔,準(zhǔn)時在三點二十分趕到時代包裝廠,我的工作是往包裝箱上貼標(biāo)簽。比方說,這批貨要發(fā)往廣州,我就把載有發(fā)貨信息的白紙標(biāo)簽貼在紙箱上。這份工作我只需干到下午六點就能收工。因為我拿計件工資,收入多少全看我的速度。這份工作的短處是腰酸得不行。每當(dāng)工作結(jié)束我就眼冒金星,直不起腰來。我得站在原地,扶著堆成小山的紙箱閉眼呼吸,然后雙手握拳反捶腰眼幾分鐘,才能蹣跚著離開廠區(qū)。但這并不是此項工作最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我的思緒會因為那些標(biāo)簽上的地址而飛翔。如此一來,我的速度就慢下來,還時常張冠李戴地貼錯標(biāo)簽。這樣也好,這樣緊張地工作我就不會被厭倦和空虛糾纏了。
吃過晚飯,我習(xí)慣在舊沙發(fā)上假寐,這樣迷糊到晚上八點,就開始做第三份工作。第三份工作倒是不需出門,但卻是一份動腦子的工作。每晚我得想出三個笑話來,通過電話說給一個八十三歲的富商遺孀聽。或許你們不覺得這份工作有多難,可你們不知道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比十八歲的姑娘難對付多了。因為她要聽的笑話是那種五歲孩子一聽就能笑出聲來的笑話,不能有思索之后才覺得好笑的笑話。而且,開頭必須用這樣的句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嗯,可能那時候還沒解放呢……還有,我必須模仿趙忠祥的聲音,說出動物世界的氣氛。有時,她覺得我說的笑話不好笑,我就得即時重編,直到她認為好笑才能作罷。有很多回,我編著編著竟睡著了,也有幾回她比我先睡著。說到老太太給我發(fā)工資的方式,也與眾不同,她讓我每月農(nóng)歷三十的晚上九點去她門口一只掛在墻上的竹籃子里取。有一次我竟在竹籃里抓出一把沒長毛的雛鳥。
轉(zhuǎn)眼到了冬天。我正在校對一位作家的文稿,主編進來了。他問我正在校對的文章寫得怎么樣?
我說,很棒??戳怂榻B柳傳志的文章,使我感到柳傳志又瘦又高,還有點駝背。但我在電視上看見過柳先生,他不是這樣子的。
主編驚訝地看著我:那你還說他寫得好?
我說,他的文章終于讓我明白什么叫遺貌取神和九方皋相馬。
主編這下子更是驚訝得合不攏嘴:你也知道九方皋相馬的事?
我點點頭說,只有這篇文章的作者把九方皋相馬術(shù)用到寫作里了。
主編點了點頭,站起身,走了兩步,忽又轉(zhuǎn)過身說,你也可以寫作。
這下輪到我驚訝得合不攏嘴了。
你也可以寫人物傳記、評論,知道嗎。主編信誓旦旦地說,你寫的文章一定能把死的說成活的。
那么,我能拿兩份工資?
主編說,寫作不發(fā)工資,發(fā)稿酬,只要你勤奮寫作,所得稿酬不一定比工資少。
我激動地站起來就去抓主編的手。主編嚇得直往后退。其實我只是想和他握個手而已。由于我一連幾天都在為如何寫好稿子的事發(fā)愁,以至最近一期的雜志又出現(xiàn)錯誤。就在我忐忑不安,擔(dān)心被責(zé)怪甚至辭退時,卻傳來一個令我震驚的消息:主編酒后腦溢血死亡。兩天后,主編的繼任者把我喊到他的辦公室,對我說,雜志社要壓縮業(yè)務(wù),改月刊為季刊,相應(yīng)的員工也要裁減。我理解他的意思。第二天我就沒再去雜志社上班。
但事情還沒完,或者說死亡還沒結(jié)束。就在主編溘然長逝的第七天,我的第二個重要雇主老寡婦又走了。當(dāng)是被雜志社辭退的事警告了我,我在為老寡婦編故事時格外用心。因此我的笑話質(zhì)量迅速提高,搞笑指數(shù)一路飆升。老寡婦跟我說,你最近的笑話太好笑了,我笑得都睡不著,有時好不容易睡著了,半夜醒來一想到笑話,又開始笑。老寡婦的話讓我很是得意,我確信這個雇主算是保住了。就在我沾沾自喜的時候,也就是昨天晚上,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冬夜,當(dāng)我講到第二個笑話時,聽到電話那頭持續(xù)傳來雞吃蜈蚣后發(fā)出的奇怪喉音——老寡婦笑得一口氣沒接上來,她竟然就這樣走了??伤@個月的工錢還沒給我呢。第二天夜里,我等到下半夜,騎著那輛自行車,縮手縮腳,潛入老寡婦的樓前。我哈出的口氣都成了白霜,你都想象不出這個夜有多冷。我抱著碰碰運氣的心理,去摸摸那只竹籃里有沒有放錢。就在我摸進老寡婦的院子,把手伸進籃子里的時候,燈亮了,幾個警察出現(xiàn)了,他們不由分說,對我抹肩摟臂,然后狠狠地塞進警車。
我們知道你會來,一個警察對我說,你是最后一個和她通話的人。
我在看守所度過了昏天黑地的、絕望的、飽受折磨的一個星期。我被放出來了。警方證明老寡婦屬于自然死亡,無疾而終。但他們始終不理解我為什么每天晚上都和她通那么長時間的電話。
我知道我的第三份工作也完蛋了。但我不死心。我找到雇主跟他解釋。我的努力奏效了。雇主沒有解聘我,他對我說,我們需要你這樣一個穩(wěn)重的熟練工。我確實是個好熟練工,我貼的標(biāo)簽非常整齊、服帖,就像是印在紙箱上。不像一些毛頭小伙子,貼得歪歪斜斜、卷邊翹角,在搬運過程中總會破損、脫落。雇主十分欣賞我的工作,為此他辭掉了三個年輕工人,把他們的工作都給了我,這樣一來,我每天就幾乎能在這里干一個完整的工作日,自然,工資也相應(yīng)的翻了幾倍。為了盡量讓我工作得舒服一些,雇主還特地給了我一只小矮凳,讓我坐著干活。說真話,我很感激這個雇主。漸漸的,我不再去想先前的所謂余生規(guī)劃,我干起活來覺得是在完成一項偉大的藝術(shù)作品。當(dāng)我把一張張薄薄的標(biāo)簽貼在紙箱上,用手掌去按壓那上面的目的地名稱時,我仿佛已經(jīng)在那里漫游著。因此,我很自然地想起年輕時聽過的一首輕快、優(yōu)雅的曲子,那是曼托瓦尼樂隊演奏的《Around The World》,翻譯過來是世界各地的意思。是的,我蹲在這里,一邊工作,一邊在世界各地游覽。還由于經(jīng)常貼相同地址的標(biāo)簽,因而我總能做到故地重游。奇怪的是我從不厭倦。我覺得我往貨箱上貼標(biāo)簽很是得心應(yīng)手,我意識到我天生就是干這個的料,我享受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