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廣進(jìn)
第一次相見,在一個食品廣告的拍攝現(xiàn)場。
五月的郊外,天氣晴明,花紅柳綠,她躲開眾人的喧囂,悄然下車,往那條路的深處而去。彼時,她已是國內(nèi)頗有名氣的歌星,身邊追捧者無數(shù)。他就是那個時候從對面的車子上走下來的,一身干凈的運動裝,棱角分明的臉,留著很帥氣的發(fā)型。她以為他是她眾多粉絲中的一員,高高地抬起頭,準(zhǔn)備迎接他的熱情或者贊美,他卻連駐足停下看她一眼也沒有,只淡淡地跟她打了聲招呼“請多關(guān)照”,就快步走過去。
他不是她的粉絲,是她那天的合作伙伴。一條很短的廣告,他們配合也還算默契,很快就通過了。
之后,分開,各自忙在各自的人流里,彼此再沒了音信。
再見面,是在那年年底,他和她在攝影棚里相見。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女》成了他們的牽線人,那是他們兩個合作的第一部躍登大銀幕的作品。影片里那一段青澀朦朧的戀情,一如他們彼時的處境。她在猶豫,欲語還休,他在徘徊,欲言又止。拍攝過程中朝夕相處,愛情的種子在兩顆年輕的心里悄悄萌芽生長,只待一個合適的機(jī)會破土而出。
那一年,她十五歲,他二十二歲。
機(jī)會真的很快就來了,接下來的一部《潮騷》已經(jīng)再也無法壓抑那顆瘋長的愛情樹。他找一個機(jī)會向她表白。那個年代,那份年紀(jì),再濃烈的愛情表白也還是含蓄的,他只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下來,飛快地塞進(jìn)她的手里。他說,他會等她的電話。
那個電話號碼,就揣在她的心里,翻來覆去,已經(jīng)記得爛熟,她卻遲遲沒有撥出去。沒人能說得清她那時的心情,莫名的喜歡,又莫名的自卑。盡管那時候的她,在很多觀眾的心里已經(jīng)是清純與美麗的代名詞,盡管她在多少青春男女的眼里已是炙手可熱的明星,獨獨面對他,她卻無端地低了下去。
她選擇了沉默,假裝糊涂。
她和他依然在銀幕上扮演著各式的戀人,甜蜜浪漫的,凄婉憂傷的。他們把現(xiàn)實中的愛,在銀幕上盡情揮灑。那幾年,她的事業(yè)之樹成長迅急瘋狂,一張又一張的唱片,一部又一部的影片與電視劇。清爽的短發(fā),淺淺的笑容,可愛的小虎牙,有她的地方,就會有觀眾們瘋狂的追捧。
那時,她星光正燦,前程似錦。
任是誰都不會想到,她會選擇在那時來一個華麗的轉(zhuǎn)身。21歲,正值她事業(yè)上的巔峰時刻,她卻為自己舉行了一場隆重的告別演唱會,向她萬千的歌迷影迷們款款告別。舞臺中央,白衣白裙仙女一樣的她唱完最后一首歌,緩緩地將手中的話筒舉起,又彎腰輕輕地將它放在了舞臺上,臺下的觀眾沸騰了,她的臉上已是淚流滿面:“但我依然要說,感謝你們,請原諒我的任性。我會幸福的。”
那是1980年10月5日,一個讓她的歌迷影迷們終生難忘的日子。因為在那一天,她在臺上宣布,從此永遠(yuǎn)退出娛樂圈,一心一意做他的妻子。
在那之后一個多月后,也就是1980年11月19日,他們牽手走進(jìn)婚姻的殿堂。
自此,他依然活躍在影壇,出演了一部又一部的影片電視劇,仙子一樣的她卻決絕地退出了眾人的視線,再不愿意在公眾場所拋頭露面。
對于她的離開,有多少惋惜就會有多少猜測,有多少猜測就會有多少等待。人們在期待她的復(fù)出,也期待從她日常的生活起居里尋找蛛絲馬跡。金童玉女的愛情童話,能否在現(xiàn)實里進(jìn)行到底?各路神通廣大的媒體記者,動用各種手段,跟蹤,蹲點,有一些人甚至在他們居所的對面租了房子,一守就是五年。就為能挖到他們一絲半點的所謂新聞??墒牵切┤俗罱K失望了。出現(xiàn)在他們的鏡頭下的一男一女,已全無星范兒,他們?nèi)鐚こ7蚱抟粯咏铀秃⒆舆M(jìn)出學(xué)校幼兒園,去樓下扔垃圾,去超市購物,從不躲躲閃閃,也從不趾高氣揚。他們能搜羅到的,竟然只有那些。
她依然是一個美麗的迷。
她和他的愛情一如童話般地神秘美麗。
2003年6月,她四十四歲,離當(dāng)年銀幕上那個清純的短發(fā)少女已經(jīng)很是遙遠(yuǎn),發(fā)福的身體,略顯滄桑的容顏,在她的身上,人們幾乎無法再找到她當(dāng)年的影子。只有看到同樣被歲月打磨成半百老人的他,深情款款地站在她身邊,紀(jì)念她出道30周年的專輯《MOMOEPREMIUM》全面發(fā)行時,人們才恍然記起:噢,山口百惠、三浦友和,原來他們還在這里。
《蒼茫時分》是她退出藝壇后寫的一本自傳,在那里,人們可以約略知道她當(dāng)初堅決隱退的初衷,一個四歲就被親生父親遺棄,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女孩子,生命中最大的夢想就是結(jié)婚、生子,過一分凡俗人都能擁有的正常日子。
她做到了。他陪她一起做到。
美麗的相遇相識,靠的是緣分,決絕華麗的轉(zhuǎn)身謝幕,要的是勇氣,一輩子深情的相守相依,沒有濃烈綿長的愛,又如何可以?蒼茫塵世里的美麗童話,純凈,簡單,卻有著幸福的煙火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