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木
五根羊肉串外加三段烤雞翅下肚后,沈韻又一次提到了Four Loko。
我也只聽說:“口感像果汁,越喝越清醒,結果神不知鬼不覺就暈了,俗稱‘失憶飲料?!?/p>
昏暗的燈光下,她笑起來,說:“有機會真想給自己灌上一打?!?/p>
若在往常,我一定會跟著笑:沈韻想喝酒,就像五歲小孩說自己能飛一樣。她這么溫和平靜的一個人,無論見到誰、聽到什么,臉上都掛著笑容,似乎什么也難不倒她、刺激不到她、傷害不了她,這樣的人會需要酒?
可這一刻,她笑盈盈地瞇起眼睛,看向坐在身邊的杜有風。杜有風正在埋頭應對一排烤香菜,纖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卻沒遮住周圍人向他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里充滿了欣賞、好奇、曖昧和妒忌,最后一種源自他的同性,比如我。其實,我在外形方面并不比杜有風差,但他身上有種酒的感覺,讓女生見到就暈乎乎的,所以,沈韻醉了,還想繼續(xù)醉下去,這我能理解。
我對杜有風說:“注意點!你女朋友可討厭香菜了,小心你吃完后她不讓你吻她!”
杜有風終于抬起頭來,看著沈韻淡淡一笑,沈韻臉紅了,別過頭去,因為熱,解開了長袖襯衫的衣領。我心說哪有這么虐狗的,就嚷著“方便一下”,起身往大排檔外的街角走去。
我沒想到沈韻會跟過來。她知道我不是真要去方便。我們站在街角的胡同里,她問:“能幫我個忙嗎?”
我一怔,她說:“我想找到韻兒。她是杜有風的前女友?!?/p>
杜有風的前女友多了,他從大一讀到大三,幾乎半個學校的美女都是他前女友。我的調侃讓沈韻不快,但她也沒反駁,只是笑道:“這個不一樣。你沒發(fā)現(xiàn)那些女生都有相似之處嗎?杜有風一直是按著某個原型來找人,他變成現(xiàn)在這樣,不肯專注于同一個人,也是有原因的?!?/p>
我覺得這太荒唐:“你別胡思亂想。再說,你跟那些女生也不一樣,她們瘋瘋癲癲的,你可不……”
我拼命搜索贊美沈韻的話,她卻將嘴緊緊抿住了:“杜有風叫我韻兒,這本來不是我的小名,可他就這么叫了?!?/p>
——他和我在一起,其實只是為了一個名字。
天空猛扯出一道閃電,之后是遠遠地傳來悶悶的雷聲,我望著若有所思的沈韻,她臉上的笑容變得勉強而又堅持:“我想和你一起找到她,讓杜有風從那個幻象里走出來?!?/p>
事已至此,我也沒別的好說,只是,這個“韻兒”既沒有真實姓名也沒照片,更不知是杜有風哪年哪月在哪里結識的,茫茫人海,從哪兒找起呢?
“我們用老法子吧?!鄙蝽嵉难壑虚W過一絲期待,我愣了一秒:“你是說……拼圖?”
說話間,我們已經(jīng)慢慢走回到大排檔。杜有風剛結完賬,他看到我們,笑道:“你倆又去說什么秘密了?你倆的秘密真多?!?/p>
沈韻沖我擠了一下眼睛:“不許說?!?h3>2.特征
沈韻說的“老法子”很簡單:找出杜有風喜歡過的那些女生的照片,按照他喜歡她們的特點進行組合拼接。這樣拼出來的“人”可能四不像,但很有可能就是他心里的那個女生。
這辦法還是我當初看《楚門的世界》學來的。那時讀高中,我整天坐在圖書館里,剪些畫報和雜志在紙上拼貼。有同學好奇地湊過來,以為我在拼夢中情人,但他們很快就露出詭異而驚恐的神情,不久后,我被傳說成是心理有病的危險人物,因為我買的是兒童畫報,拼的是個三四歲大的女孩。
沒人相信我的解釋,除了沈韻。
“我在找當年的好朋友。她和我玩拼圖的時候,在當時的小區(qū)院里失蹤了?!蔽艺f,“后來我搬家了,不知她被找到了沒有。我沒得到消息,也沒有她的照片,所以……”
“你惦記她,我明白?!彼胍矝]想,便同意幫我找來很多女孩的海報和貼紙,頂著所有人的質疑,在一個個寂寞的午后,坐在高中部空蕩蕩的圖書館里陪我,就像我現(xiàn)在這樣。
只不過,我們將地點挪到了大學圖書館的天臺上,畢竟,那些女生都是校內(nèi)的同學,將她們的照片放在人多的地方拼拼湊湊,不好。
我靠在墻邊,隨手翻動找來的照片,向沈韻匯報自己打探來的情況:“這個女生,杜有風喜歡她的眼睛,說‘明眸善睞;這個,杜有風在很多人面前幫她梳過頭,他倆也是因為她擅自把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fā)給剪了才分手的;這個,這個是怎么回事來著,哦對,杜有風據(jù)說是被她BOBO頭的側臉迷住才……哎,奇怪,他不是喜歡黑長直嗎?”
沈韻不說話,只管裁剪、粘貼,遇到矛盾或重復的特征,就把它們并列貼在一起,所以,白紙上的“人”看上去像個怪物。但我看著看著,感到更古怪的是:“記得當年每次我拼圖的時候,你都離得遠遠的,說幫我把風,可你現(xiàn)在這方法用得很溜嘛,是不是偷師過呀?”
她一笑,道:“這有什么難學的?那時你是反反復復拼不出人臉,不就是因為時間太久、記憶不深而忘掉了特征嗎?”
想不到她這么聰明,我無言以對。見她專心致志,我倍覺無聊,便拿過那些被剪裁之后丟棄的照片,找了一張紙,也開始玩拼圖:“我那好友女大十八變,也不知現(xiàn)在成了什么樣子。我記得她是個大眼睛……”
可能是我的絮叨讓沈韻有點煩,也可能夏天天熱,而她穿得又多,她說:“我好暈。今天就先到這吧。晚上還有選修課,不然我們各自回去收拾一下?”
我們在圖書館門前告別。我看著她遠去,被風一吹,腳步有些踉蹌,想問情況卻又覺得唐突,只好沉默地朝林蔭路上走。沒想到我一轉身就看到杜有風。他身邊還站著一個女生,她正用纖細的手一下下地捶打杜有風,像個發(fā)怒的芭比娃娃。
我想起剛剛在天臺上,沈韻曾不經(jīng)意地朝下望了一眼,忽然明白過來。我朝杜有風走去,他只顧著應付那個女生,被我敲了一下才回過頭,看到我后臉色忽地一下變了。他側身對那女生說了些什么,那女生問“憑什么”,然后朝我生氣地瞪了一眼就轉身走了。
這時,大家都趕著打水、吃晚飯,林蔭路上行人稀少。我們對望著,他笑道:“只是學妹而已?!?
我也笑道:“這話只有沈韻會信?!?/p>
沈韻什么都好,就是什么話都肯信。記得當年,我給她講我那童年玩伴是怎么消失的,以及我們一起坐在大楊樹下玩過的拼圖……因為時間久遠,很多細節(jié)我都說得顛三倒四,今天講的和昨天的總有出入,可她每次都認真地聽,每次都信。
“她那么單純、善良,你也忍心?”
我朝杜有風吼道,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還會哭?我以為她只喜歡笑。”
是啊,沈韻在和杜有風戀愛后總在笑。一次,我開玩笑說她喜不自禁,她回答說:“不。是我嘴角有些下垂,不笑的樣子太討厭?!?/p>
她不愿讓人看到她不美好的一面,卻不知她笑起來時神采飛揚,整個人都在發(fā)光。
“我沒感覺,可能只有你能看出來吧?!倍庞酗L無奈地聳了聳肩,“我就覺得不對勁,你喜歡她吧?她也只愿意和你說秘密,我早就看出來了……這不正好?我可以做個順水人情?!?/p>
什么亂七八糟的?這人簡直是“戀愛腦上身”,什么事都能扯到這上面來。我想笑、想置之不理,可拳頭不聽使喚地沖了出去,速度之快,令我都所始料未及:“不許侮辱沈韻!”
我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大跳:這算是什么說法?。课译y道比杜有風還差勁?!
我和杜有風并排躺在兩張病床上,裹著層層紗布掛水。
我倆根本沒有真正動手,當時我推了他一把,他躲閃之際撞到了不知誰停在林蔭路上的自行車,自行車筐里恰好放著個裝滿熱水的暖水壺。
大夏天被開水燙是種折磨,可更折磨人的是杜有風的學妹。她自從趕來后就嘰里呱啦說個沒完,數(shù)落完杜有風后又埋怨我:“都怪你!你好端端推他干什么?這下,我們晚上不能出去玩了!”
杜有風安慰似的攬住了她的肩,剛要說話,門開了,沈韻從外面提著大包小裹走進來。她買了好多花、水果和飲料,還有內(nèi)服外用的消炎藥。那瞬間,我的心提起來,屋里變得鴉雀無聲。
沈韻微笑著望著我們,只是那笑容有些木然。她手忙腳亂地插花、收拾病房、向我詢問我倆的傷勢情況,又不知從哪兒拿出一個盆子,把買來的桃子、葡萄和櫻桃都倒進去。
她做這一切的同時,杜有風的學妹連眼都沒抬,徑自朝他撒嬌,而且聲音越來越大:“不行!你得陪我去!就今天!我不管!胳膊是你的事,我要去玩……憑什么呀?無賴……”
杜有風將頭垂得低低的,好像不愿讓人聽到他們的對話,但他微顫的肩膀表明他在笑,他搭在學妹身上的手臂閃動著快樂的光,還有那欲蓋彌彰的輕咳……就在我再也看不下去,打算喝住他倆的時候,我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沈韻。她怔怔地望著他倆,準確地說是看著那個學妹,但臉上沒有一絲痛苦或氣憤的神情,盡是茫茫然的思索。
她顯然早對“學妹”的存在心知肚明,可說起來,這女生好像和杜有風之前喜歡過的類型都不太一樣:焦黃稀疏的半長頭發(fā)被梳成半丸子頭,身材微胖,皮膚不白,眼睛不大,說話喜歡努嘴,看上去雖然平凡卻有股說不出的傲氣……
我看見沈韻走到她面前,親切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請問,你的小名也叫韻兒嗎?”
學妹沉浸在與杜有風斗嘴的興致里,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有病吧?”
面對杜有風驚恐和欲言又止的樣子,沈韻只是拿過裝滿水果的盆子出了門。屋里再次安靜下來,我聽到那學妹半是狐疑半是緊張地問:“她就是你說分手還執(zhí)意不肯的那個吧?”
杜有風心有余悸地偷眼看著我,我裝作沒聽見。他點點頭,女生不高興地說:“好聚好散啊,干嗎不肯面對現(xiàn)實呢?我看她就是有毛病,大熱天非穿長袖,聽說連她宿舍的人都沒見她露過胳膊……”
“我也沒見過?!倍庞酗L這么一說,學妹來了精神,將臉湊過去:“對了,韻兒是誰?”
杜有風說:“我不知道。”
我哈哈大笑:“你不知道?你那么迷戀、思念的前女友,你能不知道?”
杜有風怔了一下,抬起頭來皺緊眉頭苦苦地想,過了好一陣子才搖頭:“我真不知道。這名字我第一次聽還是沈韻講的。就在不久之前,她讓我叫她韻兒,我也沒多想就同意了?!?/p>
似乎有什么涼絲絲的東西滑過了我的脊背,我猛地挺起了胸。那個學妹望著我們,想了一下,然后說:“我好像之前在校友群里看過一個大帥哥和小女生的故事,那女主就叫韻兒。”
“故事講的什么?”杜有風問。
“就是愛情的恩恩怨怨唄!情節(jié)挺狗血,女主挺矯情。”說著,她朝杜有風笑道,“不過,男主角倒是挺像你的,當時看過的人都這么說,又帥又高又聰明,身邊還總有一堆女生……”
“在哪兒能看到那個故事?”我心里一動,她白了我一眼:“大概是一個月前傳到校友群里的吧。亂七八糟的,也沒人看,現(xiàn)在早沒了?!?/p>
杜有風和我對視了一下,忽地坐起身,像被怪物追著一樣對學妹說:“我晚上陪你出去玩,我們現(xiàn)在收拾收拾,趕緊走。”
偌大的房間里,空氣中彌漫著如夢般的花香。不知過了多久,沈韻捧著滿滿一盆水果走回來,她望著那空蕩蕩的病床有些發(fā)愣:“我差一點就能……”
“找到韻兒的特征嗎?”我輕輕地笑了出來,雖然笑容里苦澀居多,但總好過蒙著眼睛說那是甜的,“之前校友群里的故事是你用小號寫的吧?杜有風根本沒有叫‘韻兒的刻骨銘心的前女友,對嗎?”
我早該想到,善良如她,才不肯相信情感的短暫,會學鴕鳥將頭埋在自創(chuàng)的故事里。
四方寂靜,許久后,我聽到沈韻說:“別光說我,你說的童年玩伴的事也是假的吧?你倆要是那么好,你怎么會忘了她的臉,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在我愣怔之際,她靜靜地離開房間,只剩我一個人微張著嘴坐在病床上。
沒錯,那故事是假的,可小女孩是真的。雖然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我并沒忘記她的樣貌。我也真的和她在大楊樹底下玩過拼圖,只不過拼圖是她的,我想玩,可她不讓,我因此推倒了她,把它搶走了——
我拿起拼圖盒子逃跑的瞬間,她正掙扎著躺在地上,地上有許多血。
之后的一周,沈韻沒再來找過我或杜有風,若在大課上遇到,她便飛快地躲開,離得遠遠的。有幾次我想堵住她,想裝作開玩笑地打個招呼,可想想師出無名,還是算了。
最初那幾天,杜有風很得意,覺得沒人糾纏的日子不錯,直到他第四次為瑣事和學妹吵翻,大晚上跑來宿舍找我聊天,說:“我真想念沈韻。還是她最好了。雖然有時她行徑難以捉摸,但她從不會為難我?!?/p>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他抓了抓腦袋,難為情地笑道:“當初嘛!一是我是這性格……二來我也好奇她的胳膊和你倆的關系。你們從高中一直到大學,關系這么好,為什么沒在一起?我覺得這里面有故事?!?/p>
說著,他掰起了手指:“你看你多關心她:知道她不愛吃飯、容易胃疼,就時刻帶著胃藥;大二那年查英語四級分數(shù),你先輸入的是她的考號,雖然你自己沒考好,但看到她過了你就特高興;還有,你們有相似的興趣和品位,比如,她不吃香菜而你也不吃,她喜歡綠色配橙色而你也喜歡……”
他這么扯下去,估計要說到后年,于是我趕忙擺手讓他打?。骸澳阒恢湟唬恢涠?。別看我倆關系好,但她其實挺討厭我的。我和她認識這么久,她從沒和我講過小時候的事,也沒帶我去她家里坐過。”
我的說法讓杜有風哈哈大笑:“有這必要嗎?我也沒聽她說過那些啊!對了,我還沒見過她露胳膊呢!她的胳膊是怎么回事?”
我悶了一秒,說:“不知道?!?/p>
他不相信地嘆了一口氣。我說:“而且,我對她……也不是愛情。”
“青年男女還有純潔的友誼?別說你們是失散多年的兄妹!”他自顧自地樂了一會兒,然后嚴肅起來,“照你這么說,我可要重新追回她了。那學妹我真是受夠了,其他鼓噪的女生我也膩了。沈韻是我第一個打算重新追回來的女生,這事你同意嗎?”
“我無所謂。”
他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話說回來,我感覺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能滿足她所有心愿的人,我都不行?!?/p>
忽然間,我想到了找沈韻聊天的借口,于是抬起頭對杜有風說了一聲“謝謝”,并在他的一頭霧水中睡了個好覺。
隔天,我在圖書館的天臺上如約見到了沈韻。她站在風中,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我朝她舉了舉新買的便攜式酒壺,說:“我這兒有酒,你有故事嗎?”
她沒有笑,我又指了指酒壺說:“這里裝的是你想要的那種失憶飲料,市面上很難弄到,是我托朋友的朋友找來的散裝貨?!?/p>
她二話沒說,伸手奪過酒壺,仰頭便喝。我望著她那不管不顧的架勢,怎么也不能將她和平日里那個溫順、內(nèi)斂的女生聯(lián)系在一起,可我沒阻攔,只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看她喝完后擦了擦嘴,沖我微微一笑。
人們說得對,酒是打開話匣子的鑰匙。沈韻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坐到了我的身邊。即將落下的余暉宛如一個橙色的安全罩子,將我們網(wǎng)在一個狹小的世界里。她的話忽地多了起來,她講她是怎么發(fā)現(xiàn)杜有風通過音樂舞臺劇的表演認識了小學妹,又是如何看他找各種借口和小學妹一起出游玩耍直至熟絡的。
她說:“我像傻子一樣安靜地看著他們走到了一起,什么都不敢問,什么也做不了。我知道這是或早或晚的事,你也說過,他曾交往過那么多的女朋友,我只是其中的一個?!?/p>
但他對她而言,不僅僅是回憶那么簡單:“我在校友群里寫那個故事,起初是想用他的樣子寫一個深情的角色來麻痹自己,誰知寫著寫著就陷了進去。我覺得,世上如果真有韻兒就好了,那杜有風也就不是一個壞人,有可能專一起來,我們也可以重新開始……”
她就是這么一個脆弱的、喜歡騙自己的人,所以才比任何人都相信故事,也相信我。
我望著她暈乎乎、滿臉緋紅的樣子,感到胸口沉重、壓抑極了:“你知道嗎?這酒壺里裝的是真正的果汁!只是果汁而已!你不要躲在酒醉的幻想里,再想這些過去的事了。既然他不值得你喜歡,那這些逃避、懷念和掙扎就都沒有意義!”
“誰說的?!”她忽地轉過臉,直直地盯著我,我下意識倒退了一步,看她輕輕挽起了衣袖,露出了那道丑陋、扭曲的傷疤,“如果逃避和幻想沒有意義,那我早就該揭穿你了!那個小女孩根本就不是你的朋友,是剛搬到你家附近不久的鄰居。你欺負她,搶走了她的玩具,還讓她永遠都不敢露出胳膊,被杜有風質疑、疏遠,被情敵嘲笑,讓她只能編故事來騙自己!……”
如果逃避和幻想沒有意義,那你為什么要顛倒是非、掩蓋事實,不敢親口說出真相,對她說聲“對不起”?
她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我目瞪口呆,一句話也問不出口。而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只能眼看著她面容慘淡地笑道:“說了也沒用。事到如今,我根本不想,也不會原諒你。”
夜幕低垂,我恍恍惚惚地躺在床上,想起當年再次見到沈韻時的情景。
那是在高一的新教室里,她和另一個女生并肩擦玻璃。她堅決不挽起袖口,任憑臉盆里的水沾到身上。身邊的女生說她很怪,她只一笑道:“我胳膊上有一條挺長的疤,露出來會嚇到你們的。”
“怎么搞的?”
“小時候的事,不記得了?!闭f完,她悄悄別過身,將袖子撩上去,那女生就猛地發(fā)出了“啊”的一聲,很多人朝她們看去,她的臉色變了。
我遠遠地站在人群之外,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我從那熟悉的大眼睛和笑臉中認出了她,可是我沒有勇氣直接走上前去,為多年前的事情道歉——
“我又能說什么?她是疤痕體質,我輕輕推搡的那一下,將以惡劣的模樣伴隨她一生?!?/p>
不知過了多久,我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夢里,面前是那棵久別的大楊樹,樹下站著年幼時的她。我抓過她的胳膊,想確認它們尚且光潔,她笑著搖了搖頭,說:“該發(fā)生的總要發(fā)生,我們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我愣住了。她問:“你當年為什么要推我?”
“因為我想和你交朋友,但又不知該怎么做。男生總是不打不相識的,我以為我搶了你拼圖,你就會來追我。”
“幼稚。”她輕輕瞇起了眼睛,“那你后來再見我時,干嗎要編瞎話騙我?你可以壓根不提,躲得遠遠的。我和你一樣,只見過你一面,并不知道你的名姓,我也真的早忘了你的樣子?!?/p>
“可我始終記得你。那道傷疤在你的胳膊上,也長在了我的心上。雖然你想藏起來,我也想,但你說得對,我們不能自欺欺人,我們什么都藏不住?!?/p>
她露出了平靜而又充滿善意的微笑,嘴角的弧線在陽光和綠蔭中形成了一個光圈。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最初我就是因為這笑容才想接近她的,而在離開的那么多年里,愧疚與自責漸漸隨著記憶的變淡而散盡,唯有這微笑一直留在我心里,讓我再見到時依舊情不自禁地走近她,懷揣難堪也要貼近她,學她的喜好,摒棄她的厭惡,甚至還企圖用謊言來篡改過去——
“其實,我該改變的不是你的記憶,而是羞恥的自己?!?/p>
我醒過來后,決定要正式地和她道歉,不管她是否原諒我,我只想看她再次真心地笑起來。
只是,當我來到教室時,我沒見到沈韻的人影,卻聽說她主動向校方提出了申請,決定下學期到偏遠地區(qū)實習。
大家對此議論紛紛:“她該不會是因為失戀,被杜有風傷得太深了吧?”
“大概就是。你沒發(fā)現(xiàn)她最近總是神情恍惚,都不怎么笑了。”
……
我看了看杜有風,他忽地一下站起身,奔出教室,朝女生宿舍跑去,我也跟著奔過去。不久后,整個宿舍樓的女生都聽到他在大喊沈韻的名字,喊著“不要做傻事,我愛你”,可是直到他聲音沙啞,依舊沒有回音。
到了中午,他和幾個男生舉著寫有沈韻名字的條幅來到食堂。他捧著花從一樓走到五樓,挨個央求沈韻的熟人和室友,卻沒一個人說得出她現(xiàn)在在哪里。
“她本來是要去上課的啊……”
“她一定是聽到同學的議論,覺得丟臉了?!?/p>
杜有風惶惶然地發(fā)起了呆,他或許根本沒有察覺沈韻其實想躲避的人是他。我想到這點,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地方,就轉身靜悄悄地朝天臺走去。她果真頹然地坐在那里,在一個角落,全身蜷起,將頭深深埋在兩腿中間,雙肩微顫,一只手揉著胃的位置。
傻瓜,為了躲避讓她既難過又開心的男生,居然不去吃飯,把自己的胃都搞疼了。
我看到她幾次猶豫地別過頭,微微探身朝食堂的方向看,之后又低下頭,半是委屈半是激動地哭,那份期盼又倉皇的矛盾讓人心疼。我很想走上前去告訴她,躲避是徒勞,只會害自己,但當我看到她隔著衣袖,偷偷揉搓那條胳膊那一刻,所有話語再次變得蒼白無力。
更何況,她那么在乎他。
我趁她看向食堂的時候,靜靜地走過去,將揣在身上的胃藥放在她的旁邊,之后飛快地跑走了。我聽到身后的她在喊我的名字,但我知道,我現(xiàn)在祈求的不該只是她的原諒。
我找到杜有風,讓他把食堂那些幺蛾子都撤了:“沈韻有多敏感你不知道?你這么夸張,只會讓她害怕?!?/p>
杜有風也覺得有道理,就打發(fā)他們回去,和我一起朝林蔭路上走。我說:“我有個辦法,不過,你要先答應我,以后不能再做讓沈韻傷心的事了?!?/p>
他認真地想了想,然后說:“誰也沒法預見未來,我只能做好現(xiàn)在。”
若是以前,我估計又要罵他了,可現(xiàn)在,我覺得這話是真誠的、負責的,至少比那些胡言亂語的借口和故事要強一萬倍,于是我說:“那就好好表現(xiàn)吧,別讓她再失去希望和期許。”
我講了自己的想法,他瞪著眼想了一陣,喊了聲“好”,之后有些疑惑地看向我,說:“你想得這么周全,我真不信你沒喜歡過她?!?/p>
我笑了一下:“我的時間早被別扭、慚愧和逃避耗光了?!?/p>
“我也是,浪費在了很多人的身上。”
我們望向對方,眼中都充滿了感慨:所以啊,以后別再這樣了。
那個午后,我一個人躺在天臺上,雙手舉過頭頂,手機的屏幕擋住了熾烈的陽光。
不久前,杜有風約沈韻十二點半在校門前見面,現(xiàn)在是一點整,他們應該在校園的荷花池旁。
那里是沈韻第一次發(fā)現(xiàn)杜有風和學妹約會的地方,杜有風會在那里拉住沈韻的手,信誓旦旦地說:“我錯了。但當時你看到那個情景,你也想錯了。我只是應她的邀請來探討舞臺劇的事。你從那天起就猜疑我、對我愛搭不理了吧?你不問我,也不想聽我解釋,我就這樣一點點被推到她身邊。可這不是你的錯,是我的?!?/p>
沈韻當然能想起那天的情景,但她會不會想起當時她向我撒謊去廁所,離開自習室,躡手躡腳地跟蹤至此,之后一個人哭著低低地說,“我就知道他是騙我去約會的”?
就算想起,也只是粲然一笑罷了。
說完這些后,他們將朝著校外兩站路之遠的半山走,路上能碰到那個賣氣球的小姑娘,在差不多一點四十分的時候,那小姑娘必定手拿鮮花和氣球跑到他們身邊,對杜有風說:“大哥哥,買枝花給姐姐吧?!?/p>
杜有風沒有選擇花,他選擇了氣球,因為沈韻喜歡哆啦A夢。她每次拉著我和杜有風去夜跑的時候,都會順手買一只。杜有風常常笑她傻,可這次他要說:“我愿意陪你傻下去?!?/p>
沈韻肯定是又驚又喜,她會不好意思地領過那只氣球,想起夜跑時的種種,想起杜有風健壯的身材、結實的肌肉、眾人艷羨的目光。但她不會想起跟在后面氣喘吁吁的我。她不知道我不擅長跑步,我也沒說過,“不喜歡跑步還來跟著干什么?”。
他們會手挽著手繼續(xù)往前走,走過一起吃過的面館、大排檔、火鍋店、逛過的集市和街道……他們會一直走上那座半山上,爬呀爬,在山腰處的涼亭里坐下來,那是他們第一次正面接觸的地方。
那大約是在半年前,學生會組織“愛護青山”活動的時候,他是組織者,她是參與者。她在打掃涼亭的時候扭到了手臂,他要幫她噴藥,可她堅決不肯把袖子挽起來,他們就這么認識了。那時,他沒像其他人一樣覺得她怪,只笑著說:“你真神秘?!?/p>
她望著他深邃的眼睛,沒有反駁,只慢慢地笑起來。他說:“你笑得真好看,沈韻?!?/p>
她一定記得那最初的心動和凝眸,記得那不管身邊有多少人、有怎樣的注視,她依舊勇敢地看向他的時刻。
記憶拼湊成圖,化成感動和喜悅,將驅散她所有的擔心、顧慮和感傷,也會暫時填補那顆快要碎掉的心,再往后是他們的事——
他們會和好的,至少這次,一定。
這就是我的辦法。
我看著手機上顯示的時間,估算著路程,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想起此前對杜有風說過的話。
我并沒有背叛沈韻說出那個秘密,我只是說:“沈韻從不想沉浸在轟轟烈烈的夢幻故事里,她要的是一顆珍惜她的心,一顆不管她有多少傷痛、隱情,都毅然堅守在她身邊,對她不離不棄的心。”
天空湛藍,美麗孤寂。我放下手機,眼前仿佛又出現(xiàn)了那個曾經(jīng)的小女孩?,F(xiàn)在,我終于可以對她說一聲“對不起”,可是,望著她燦爛的笑臉,我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這次我的故事真講完了……要一起來玩拼圖嗎?請。”
編輯/沐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