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蕓鋒
每到冬天,母親都會將瓦罐清洗干凈,晾干后準備盛裝水豆豉。因為沒有添加任何防腐劑或保鮮劑,母親制作的水豆豉很是“嬌氣”,稍不注意保存,就會略有生花。所以每次揭開瓦罐蓋子取食,總會聽到母親的一句叮囑:“筷子不要沾生水喲!”
其實,小時候的我對水豆豉的氣味并不喜歡,甚至還有一些厭惡與抗拒。黏糊糊的感覺加上奇怪的味道,讓我毫無食欲。但是,在皺著眉頭、捏緊鼻子吃過幾回之后,我卻逐漸習慣并喜歡上了水豆豉。一種堪稱美味至極的吃法是:將烤熟的紅苕剝開外皮,粘上一圈或紅或黃的水豆豉調(diào)料,然后一口咬下去。咸和甜的混搭味覺,充斥在口腔里,回味無窮。
為了迎合我不愛吃辣的口味,母親制作的水豆豉略顯清淡。然而正是這種清淡口味的水豆豉,成為了我在同學中間一個炫耀的資本。中學時候,每個周末回家,我都會用玻璃罐子,裝上滿滿一罐水豆豉。在學校要不了三兩天,就被同學們分食精光。
制作水豆豉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簡單。母親告訴我,先將黃豆煮熟,瀝出的水要妥善保存;然后用稻草將黃豆保溫發(fā)酵,幾天后拌入生姜、鹽巴、辣椒等佐料,再放置數(shù)天后方可食用。每個人制作水豆豉的口味都各不相同,因為沒有嚴格的生產(chǎn)配方,全憑個人的記憶和經(jīng)驗。
正因如此,每家制作的水豆豉,便構(gòu)成了家的味道。當年我的幺舅參軍入伍,遠去廣西某地海軍營地駐防,次年回家探親歸隊的時候,沒有帶上外婆準備的臘肉、雞蛋,唯獨裝走了一瓶水豆豉;大學畢業(yè)的妹妹在異地工作,每次回家就會捎走一些咸菜,如果還有水豆豉,定會令她驚喜不已。
有著農(nóng)村鄉(xiāng)土氣息的水豆豉,在面臨城市的新奇環(huán)境時,卻可能遭遇水土不服。我愛人自小在城市長大,幾十年來一直不喜歡水豆豉的味道。我曾試著讓家里的小孩嘗嘗水豆豉,然而每次均以失敗告終,“不吃!不吃!”小孩總是捂著飯碗遠遠躲避。某次在外用餐,我向同桌朋友推介水豆豉,他們也只象征性地淺嘗輒止,并未留下深刻印象。
即便如此,我仍對母親制作的水豆豉情有獨鐘。每年冬天將至,我都會催促母親早點動手,做出家里每餐必備的水豆豉。小小的一碟水豆豉,在我看來不僅是一份下飯的咸菜,也不僅是一種佐餐的味道,更是一份割舍不去的家的味道,和植于靈魂深處的故鄉(xiāng)記憶。
每個人有自己不同的人生經(jīng)歷。每個人對自己的家庭親情,都可能有著與眾不同的體驗理解。每個人對故鄉(xiāng),都可能有源于自己的判斷領(lǐng)會。同樣的一份水豆豉,完全可能因為食者年齡、心境的不同,生出迥異的味蕾狀態(tài)。
因此,我便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