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望子
十歲那年,外婆去世,馬小樂跟著父母到鄉(xiāng)下奔喪。馬小樂很開心,甚至有些小激動,因為這意味著有幾天他不必上學不必做作業(yè)了。當然,外婆走了,他很傷心,他不得不把激動死死地掩蓋住。馬小樂很愛外婆,他非常希望待在外婆身邊。馬小樂的媽媽看管得緊,每年也就暑假期間,會放他到鄉(xiāng)下住個三五天。這對馬小樂來說,顯然遠遠不夠。通常的情況是,馬小樂正玩在興頭上,爸爸接他回城的車子也到了。漫長的夏天,馬小樂參加各式各樣的興趣小組,每天奔走在少年宮或者老師家里,時不時地還要坐長途坐火車去市里省里考級。暑假之于馬小樂,幾乎是一種煎熬,之于馬小樂的媽媽,卻是最繁忙最富激情的時節(jié)。她像一只勤勞的袋鼠,每天揣著馬小樂和他的學習裝備,穿行在城里的小街大巷。媽媽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小樂呵,你別不知足,總有一天,你會感謝我的。我現在就想感謝你。馬小樂快要脫口而出時,還是忍住。他不想惹媽媽發(fā)火。媽媽要是生氣了,眼淚汪汪的,他更加得受罪。
下了車,媽媽就嗚嗚地哭,立即被那些折紙錢的女人一窩蜂地接過去。外婆躺在棺材蓋上,馬小樂走到她身邊,仔仔細細盯著她。他看見外婆閉著眼睛,臉色蠟黃,戴著一頂天藍色的絨線帽。嘴巴倒是半張著,似乎還涂了些口紅。他想著去牽外婆的手臂,被小姨扯住。馬小樂說,外婆大概想吃東西了,要不然她怎么還張著嘴。小姨說,那好吧,給她吃點紅糖吧。讓我來喂外婆。馬小樂說著,就捏一撮紅糖喂在外婆嘴里,還毛手毛腳給她擦了擦嘴角。陳小藝不依了,她說她也要給外婆吃點東西。陳小藝是小姨家的孩子,比馬小樂小兩歲,凡事都隨馬小樂,馬小樂做什么,她也要做什么。馬小樂說,外婆現在吃飽了,你真的關心她,那晚上就和我一塊兒守靈吧。陳小藝說,怎么守靈呵?守靈你不懂吧,馬小樂不屑地說,就是陪著外婆,夜夜夜夜不睡覺的。不睡覺就不睡覺,切,誰怕誰呀。馬小樂強調說,那可是要守幾夜的,你行嗎?陳小藝說,別小看人,咱們走著瞧。
夜里,大人們在靈堂前打麻將,馬小樂就在一邊轉來轉去,趕都趕不走。陳小藝的眼皮直打架,每次小姨把她抱到樓上,她就哭著奔下來。這樣的日子,她的哭鬧大家不但不嫌煩,都認為她和外婆感情有多深厚哩。不過下來一小會兒,眼皮又打起架來,小姨只得再次抱她上去。馬小樂也困,麻將稀里嘩啦一響,他就醒過來。他站累了,小屁股便支到架著棺材蓋的長凳上,他的身后,便是長眠不醒的外婆。過一會兒,他還到灰缸邊點一包紙錢,然后再坐過來。夜深了,村子里安靜下來,只有外婆家里大門半開,燈光亮晃晃的。勸不走,大人們也不再管他,自顧自地抽煙喝水打麻將。麻將聲如波浪,一陣一陣地沖出家門,撲進八月的鄉(xiāng)村,村里的狗們不滿地嘀咕幾下,又沉寂過去。誰也沒注意到,捉賭的警察來了,他們不聲不響地摸過來,突然大喝一聲,不要動,誰都不要動。幾乎是從天而降,眾人都嚇呆了,每個人手邊都堆放著不少角票呢。馬小樂也被驚醒,他揉著眼睛說,吵什么吵,把我外婆吵醒了,我和你們沒完。警察先前光盯著麻將,盯著桌角上的錢鈔和四個人,這時才看到,一個迷糊的小男孩,一個涂了口紅的老人,和黑漆漆的棺材蓋。不知哪個膽小鬼失魂落魄地叫了一聲,眾警察小腿一抖,跟著都逃之夭夭了。有個警察跑得風快,帽子掉到渠溝里,第二天還是村長送過去的呢。
多年以后,馬小樂每次看到陳小藝,都忍俊不禁。他想起那個夜晚,陳小藝被小姨抱著還踢蹬著小腿就發(fā)笑。他想起那些抱頭鼠竄的警察也發(fā)笑。如今,外婆的形象在他心里,已經淡若微茫的星辰,那個夜晚卻銘心刻骨。陳小藝同樣銘心刻骨,但是和馬小樂恰恰相反,想起外婆,她就有些后怕。她想,馬小樂怎么就那么大膽,敢跟外婆待一宿的呢。那算膽大嗎?馬小樂奇怪道,外婆有什么可怕的?馬小樂說,外婆是咱們的外婆,是家里人呀。陳小藝說,那時不怕,現在怕了。那么,馬小樂說,假如,咱們假如呵,假如將來小姨或者小姨爸死了,你也怕嗎?不怕,我當然不怕了,我的爹媽我怕個啥。那我就不懂你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陳小藝說,我不但怕外婆,還怕你呢。我,我有什么可怕的?不知道呀。那你怕我,還叫我來干嗎?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怕了。陳小藝回答道,我必須看到你才不怕。我怕的是那個夜晚的馬小樂,我怕的是你和外婆在一起的那個夜晚,你明白嗎?馬小樂搖搖頭。陳小藝繼續(xù)說,我一想到你馬小樂,就想到那個夜晚,就想到外婆,我越想越怕。沒辦法,我只能招你來了,你在我身邊,我才睡得著。
此時的陳小藝,已歷經過無數次戀愛,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在這方面,陳小藝比馬小樂早熟,有著天生的優(yōu)勢。馬小樂非常羨慕她。馬小樂的戀愛與婚姻八字還沒一撇呢。羨慕個屁。陳小藝白了他一眼,我是沒辦法,一個人我睡不著。陳小藝一個人睡不著,可她又不愿意和小姨住一起,一參加工作就搬了出來?,F在,她又成了孤家寡人,馬小樂就做了她的保護神。這樣子恐怕不行,馬小樂提醒道,你不能天天找我的。不找你我找哪個,別人我不放心。你可以找對象呀,不要氣餒,再找個好男人吧,你總還要結婚的。你以為結婚就像種瓜撒豆,撿到籃子里就是菜嗎?我的意思是,找了再說,不找你哪知道男人的好,再者說了,怕死也得拉個墊背的吧。廢話,這個還要你指導我嗎,我想好了,要墊背的話,墊背的那個人也是你馬小樂。
這樣不好吧?馬小樂擔心道,你是我表妹,我是你表哥,你又長得那么招人,咱們整天膩歪在一塊兒,讓人見了要說閑話的。尤其讓馬小樂害怕的是,以前陳小藝只要他過來就可以,一人住一間。頂多起夜的時候,推門看看他在不在?,F在不行,現在陳小藝要馬小樂和她住一個房間,睡一張床上。當然,各睡各的被窩。陳小藝的要求是,翻過身來能碰到他,伸出手來能摸到他。在馬小樂面前,陳小藝從來不設防。春光乍泄,對馬小樂來說的確是一種煎熬。
想什么呢你。陳小藝在馬小樂的頭上敲了個暴栗,馬小樂你能不能純潔一些呀,你是不是想女人想瘋了?我當然想女人了,馬小樂毫不退讓,我想女人怎么了,有什么不對嗎?可惜那個女人不可能是你,永遠不可能。這就對了嘛.。陳小藝拍拍他的大腦袋說,不該想的就不要想,想了也白想,想多了要出事的。陳小藝打了他一棍后,沒忘了給個甜棗,她爬起來,說要去給馬小樂端一碗銀耳羹。天啦,我怎就這么倒霉呀。望著陳小藝肉肉的背影翹翹的臀,馬小樂抱頭哀嘆,小時候你像塊狗皮膏藥整天黏著我,現在怎么覺著我成了你的跟屁蟲哩。怎么著,陳小藝回眸一笑百媚生,風水輪流轉唄。
馬小樂現在當警察。也許從那個夜晚起,他就立志做警察了,而且還是刑警。他一直向往著刀尖上行走的生活,只可惜至今還沒完完整整辦過一件像樣的案子。馬小樂的父母是不同意兒子干這份工作的。馬小樂毅然決然報考了警官學院。畢業(yè)時打著父親的旗號,順利進入了這一行。父親無力阻止這個結果,卻可以讓他吊著,在刑警隊里無事可干,或者只能干些雞毛蒜皮的打雜活。在這個城市,父親算是說得上話的人。父親的想法很簡單,馬小樂無聊透頂了,總會收手,到時候還得求他。父親對馬小樂的要求并不高,考個公務員,再不濟去開個小公司,做老子的總能幫得上的。馬小樂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卻佯作不知。父親說,小樂呵,我們就你一個孩子,你知道現在有多少失獨家庭嗎,你也不想再添一個這樣的家庭吧?可總要有人為這個社會的秩序做點貢獻吧?馬小樂鄙視他的自私,也理解一個父親的心,無從反駁。他們就這么杠著,一晃,三年過去了。
為了擺脫陳小藝,馬小樂把找女友提上了日程,反正他是刑警隊里最閑的,有的是時間。可是約會第一個姑娘,剛在茶餐廳坐定,陳小藝就不請自來了。她先自我介紹是小樂的表妹,然后就盤問起人家。咄咄逼人的語氣,硬是把姑娘嚇跑了。把人嚇跑了,她還做總結,小樂你看到了吧,這丫頭根本就不是你的菜,我又不是老虎,她跑啥跑呵。第二次,馬小樂要見的是個幼兒教師,長相文靜,性格陽光。馬小樂很喜歡。馬小樂一直覺得,找一個幼兒教師,是男人的最佳選擇。馬小樂希望有個人能夠管管自己,只要不是媽媽,不是陳小藝。他特地挑了個僻遠的咖啡館。誰知還是讓陳小藝追蹤到。馬小樂覺得陳小藝不去做刑警真的浪費了。陳小藝如法炮制。這回女教師倒是沒慌,她儀態(tài)萬方地說要去下洗手間,馬小樂跟著站起來,想陪她去,女教師攔住了,陳小藝也說,小樂,我正要問你個事兒呢。女教師去了就沒再回來。馬小樂想去找找,卻收到她的短信: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和你坐會兒的,既然你還有個漂亮妹子,那我就撤了。電話打過去,那邊已關機。馬小樂這下子火了,陳小藝,你要做什么。陳小藝趕緊落荒而逃。
馬小樂追著她,一直追進她的臥房,吼道,今兒個你不給我說清楚,我就不走了。陳小藝捂著嘴吃吃笑,你想走我也不讓,你要是真走了,我就告訴姨,說你欺負我。陳小藝拉扯著馬小樂到床頭,做出小可憐,推搡著說,人家不是想給你參謀參謀嗎?是呵,你參一次,黃一回,馬小樂憤憤道,我看你是嫉妒。我有什么好嫉妒的,她們有我水靈嗎?你水不水靈跟我有啥關系?怎么沒關系,我是你表妹,你找女朋友至少也得不比我差多少吧。切,你就是嫉妒,你自己找不著男朋友,還不讓我好,有你這樣的表妹嗎?不跟你說了,我再也不管你了,陳小藝趴在被子上,一昂首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啥歪算盤嗎?我有什么算盤可打,我找女朋友,結婚成家,天經地義。找吧,你去找吧,你找呵,陳小藝歇斯底里地跳將起來,你怎么還不去呀!馬小樂氣極反笑,甩掉鞋子,也爬上床,鉆進屬于他的那個被窩。陳小藝在他身上又踩又捶,馬小樂在被窩里舒服得打起呼嚕。你不是怕人說閑話嗎,今天怎么賴在這兒?馬小樂說,我做義工,看護病人,不行嗎?接著,不管陳小藝怎么叫囂,又打起激昂的呼嚕。
那之后,有半年光景,馬小樂沒有再找。他覺得自己可能有了心理障礙,只要一找,陳小藝就會立馬出現,立馬攪黃。所以一聽說陳小藝要去南京待幾天,馬小樂專門給她餞行,左關照右囑咐地把她送到火車站?;疖囘旬斶旬數夭灰娪傲?,馬小樂都沒回過神來。他回到陳小藝家里,望著靜悄悄的房間空蕩蕩的床,有些悵然若失,仿佛她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嘆了口氣,掏出手機,發(fā)出了一條約會短信。不久,那邊回信了。答應明晚不見不散。馬小樂興奮地揮揮拳頭,好像已經大功告成。對方還是一個幼兒教師,只不過換了一所幼兒園。幼兒園也從來不缺年輕姑娘。馬小樂這回來了個猛的,直接約姑娘去了西餐廳。姑娘有些小緊張,可能就沒有進過西餐廳,雙頰潮紅,鼻尖冒汗,抓拿不住的刀叉叮當作響。威猛先生馬小樂順理成章走到她身后,環(huán)住,手把手地指導示范??紤]到姑娘的櫻桃小口,馬小樂把牛肉切得很細,切完便叉了一塊,送到她嘴邊。姑娘避無可避,乖乖張開了小嘴。好吃嗎?剛才還有點害羞的姑娘顧不上回答,接二連三又叉了幾小塊。腮幫子鼓鼓地蠕動著。哦,噎住了?馬小樂再次走到她身后,輕輕拍拍她的背脊,遞給她一杯水。姑娘總算緩過勁。她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不好意思地說,好吃,真的好吃哎。她說,你叫馬小樂對吧,我叫鄭怡汝,小樂,我吃得太飽了,咱們邊走邊聊,消消食吧。
可是到了路上,他們似乎都無話可說了。燈光昏暗,樹影婆娑。偶爾,女教師會轉頭瞅瞅他,明亮的眼睛盡顯嫵媚,又飛快地垂下頭去。此時,馬小樂不但不威猛,反而有些縮手縮腳的了。他們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和樹葉的嘆息。就這樣,他們走得消消停停。到了街角,鄭怡汝說,我到了。我送你到門口吧。不要了,謝謝你小樂,姑娘搖著小手,融入夜色。
躺在床上,馬小樂捋了捋約會的全程,越捋越是覺得不對勁,又不知道不對在哪。應該說,雙方開始的交流是很通暢很來事的。那時候專注在怎樣切好牛排上。散步時,他應該點評,而她應該談談心得的,怎么就沒話說了呢?似乎誰也不想占據主動,兩個人都在期待對方,等著另一方的繼續(xù)展開。真是虎頭蛇尾呀。夜色朦朧,姑娘如此嫵媚,應該有好多事情可以做下去的呀。她都已經叫他小樂了,可他還沒喊過她一聲哩。難道是自己擔心進程太快了?不對,不對,中間好像缺少了一些可供鋪墊的細節(jié)。按理說,他應該堅持一下,送她到家門口的。那樣下面再約,就名正言順了。現在,倒好像他把她弄丟了一樣。她走進那條巷子,就像跨入了一條迷霧重重的流沙河。
事實證明,馬小樂多慮了。周末,也就是相隔了兩天,鄭怡汝就率先發(fā)來短信,問他這兩天忙啥了。馬小樂回了兩個字:窮忙。有點無精打采無可奈何狀。那邊干脆就一個字:哦。然后又問,你好像不太開心吧,我能幫你嗎?然后又說,要不我請你去卡樂迪吧,我唱歌唱得還是不錯的,你想聽嗎?想聽,當然想聽,馬小樂趕緊回道,等過了這陣子,我請你吧,我不會唱,做個好聽眾還是稱職的。好的吧。
小姨打來電話,問馬小樂可知道小藝去哪了。馬小樂一驚。他沒想到小藝不告而別。而且小藝走后,也沒來個電話短信什么的。這可不是小事,他想告訴小姨,又覺得不妥。趕緊給陳小藝發(fā)短信。那邊沒回,沒多久,小姨的電話又來了。小姨說,小樂呵,小藝去南京了,你怎么也不和我說一聲呵?馬小樂哭笑不得。小姨好像明白他的心思,又說,小藝可是一直和你在一起的,你把她搞丟了,我不找你,找哪個?馬小樂只得勸她寬心,答應一定把小藝找回來,給小姨一個交代。你在哪里?陳小藝還是不回。馬小樂繼續(xù)發(fā):你的房子到期了,房東在催哩。這次陳小藝有了聲音:嘿嘿,還有兩個月,你就住著吧。把他氣得七竅生煙。
馬小樂和鄭怡汝再次見面,是一個星期之后。這么好的一個姑娘,一而再地主動邀約,還不答應,就有些不識抬舉了。他借了一輛小車,接了鄭怡汝,去郊外爬山。坐在副駕上,姑娘興奮得有些不安分。陽光灑在她紅撲撲的臉蛋上,眼睛瞇瞇的。她一會兒搖下車窗,任秋風吹散她的長發(fā),一會兒搖頭擺尾地哼上兩句,又卷卷小舌打住。馬小樂記得,以往他不止一次陪陳小藝郊游,都是陳小藝強制的。陳小藝高興了或者不高興了,就叫他做車夫。馬小樂老大的不情愿,但每次都如期成行。坐在車上,陳小藝也這樣,沒心沒肺,沒來由地喜悅,沒來由地大呼小叫。馬小樂暗嘆口氣,朝鄭怡汝瞄瞄。姑娘的脖子上耳根后有一層淡淡的茸毛,密密的。這是陳小藝所沒有的。她的胸脯鼓鼓的,似乎比陳小藝的大。馬小樂他們值班時,瞌睡一上來就聊女人。有人說,女人的奶子是摸大的,越摸越大。那么,鄭怡汝怎么會比陳小藝的大呢,陳小藝可是經歷了很多男人了。馬小樂很不理解,他的目光徜徉在姑娘的上半身。姑娘似乎意識到了,有些害羞地低下頭。但一旦馬小樂不自然地目視前方,她又驕傲地挺挺胸。馬小樂忽然覺得,除了那密密的茸毛鼓鼓的胸,鄭怡汝其實和陳小藝是很相像的。個頭,眉眼,耳朵都差不多。他努力回憶頭一次見到的鄭恰汝,竟然沒什么印象了。這讓他很意外。鄭恰汝!他試探地喊了一聲。嗯,怎么了小樂?姑娘立即響應。馬小樂倒不知說什么好了。他清了清嗓子說,我怎么覺得你和我認識的一個女孩子很像呵。姑娘一愣,突然捂著嘴輕笑起來,身子卻夸張地彎曲,好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馬小樂有些尷尬,前面是一段盤山路,他收回心思,認認真真地駕車。
爬山的時候,鄭怡汝很自然地抓著馬小樂的臂膀。馬小樂一閃,沒能躲開。他想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嗎,為什么要躲呢?沉陷在姑娘的豐滿與體香中,就聽她說,小樂,你曉得我為啥笑嗎?不曉得,你把我笑糊涂了。姑娘說,你剛剛的話太老套了,再說我們已經這樣了,用得著搭訕嗎?馬小樂想我怎么就搭訕了,說出口的卻是我們哪樣了?姑娘嘟著嘴,輕輕地碰撞著他。也是呵,馬小樂到現在還沒有拉到她的小手哩。在這方面,姑娘似乎領先一步,她已經挽著他了。你想哪樣呵?她柔柔的吐氣如蘭。這一來,馬小樂又不便動作了。不過這樣的感覺很舒服。不像和陳小藝一起的時候,只有受虐的份兒。此時,姑娘忽然吊著他,在他的臉上啄了一下,松開,得得得地沖到前面去了。
可能是從警養(yǎng)成的習慣,馬小樂總喜歡分析案情一般,把一天的經歷匯總、重溫,看看有什么遺漏和突破。他記得他放馬追上了鄭怡汝,一同往山頂奔。山不高,他們很快就上去了,扶著欄桿彎著腰。鄭怡汝像鳥一樣,張開手臂閉上眼睛大叫了一聲。她一邊叫,還一邊旋轉著。馬小樂擔心她轉著轉著,甩到欄桿外面,趕緊一把抱住她。抱住了后又身子一僵,姑娘卻挺享受地返身抱緊了他,腦袋抵著他的下巴。馬小樂醉了。他親親她的額頭。不對,不對,在山頂上大叫、旋轉的應該是陳小藝吧。陳小藝就喜歡一驚一乍的。是的,他親了鄭怡汝的額,對方卻抬起臉,送來了香舌。這個肯定沒錯,陳小藝是不會和他親吻的。每當他靠近陳小藝,對方就指指點點,意思是他越界了。每當馬小樂離她遠了,她又會滿不在乎地貼上來。這正是馬小樂惱火之處。姑娘櫻唇微啟,伸出丁香小舌。馬小樂目瞪口呆,任由她叩開他的大嘴。糯軟的香舌游動在他的嘴里。馬小樂剛一反捉,那靈動的香舌又輕巧地跳開。馬小樂很喜歡這樣的游戲,但他不敢閉上眼睛,他一直瞪著她,很惱怒的樣子。實際上他是怕一旦閉上眼睛,睜開后,會發(fā)現入懷、親吻的是陳小藝,那可就玩大了。馬小樂惱怒的是他自己,為什么總是想到陳小藝呢?陳小藝的身影揮之不去。雖然他和陳小藝根本不可能,陳小藝的身體他一清二楚,身高、體重、胎記、發(fā)質、氣味……就是現在,躺在床上,他都不敢閉上眼睛,不敢繼續(xù)回憶。一回憶一閉眼,他親吻的姑娘就成了陳小藝了。這讓他感到很是羞恥。
遇見小姨,是在街上。馬小樂和同事們正在值勤巡邏,小姨叫住了他。馬小樂有些怕,怕小姨又追問陳小藝。小姨卻像全然忘了那檔子事,只問他明天晚上有沒有空。馬小樂不知道她啥意思,偏偏同行的警員們,一點沒有避開的自覺,他們瞅瞅馬小樂,又瞅瞅漂亮的小姨。小姨保養(yǎng)得很好,完全一個美艷的熟婦,看上去比陳小藝還養(yǎng)眼。馬小樂瞪了他們一眼,說,我小姨,你們,一邊兒去。警員們咧著嘴,小姨小姨地叫開來。小姨笑成了一朵花,轉臉就批評馬小樂沒禮貌,對同事怎么能這樣粗口呢?馬小樂急忙把小姨拉遠,說我值班呢,明天啥事兒呀?我替你看上了一姑娘,嘴很甜,長得不差,我已經替你約了人家,姑娘挺樂意的。可我有了女朋友呵。馬小樂脫口而出,立馬后悔了。你,有了女朋友?小姨一臉的不信。馬小樂說,怎么了,我就不能有女朋友嗎?不是,不是,小姨說,小姨不是說你找不到女朋友,咱們小樂這么帥,家里條件又好,怎么會找不到女朋友呢。小姨問,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仍然一臉的不信。這不剛開始嗎?開始就好,才開始就好,小姨拍拍高聳的胸脯,你繼續(xù)談著,明天的姑娘也照見。馬小樂一愣,小姨你啥意思,你這不是叫我學壞嗎?小姨是那樣的人嗎,這很矛盾嗎,不是你說才開始還沒定嗎?我告訴你呵小樂,談戀愛就得騎驢找馬,要不然你那頭散了,這頭又沒接上……反正我不會去的。那我也得替你把把關,小姨這方面經驗多著哩,不聽老人言,吃虧……把什么關呵,到時我會帶給你們看的。他想起了鄭怡汝的樣子,想起了她糯軟的小舌,但很快,她就被陳小藝覆蓋了。馬小樂心神一凜,滿臉通紅,也不顧小姨跳腳,急忙埋頭追隊伍去了。
第二天上午,馬小樂在一陣緊似一陣的擂門聲中醒來。稀里糊涂地拉開門,魚貫而入的是父親、母親,最后是光彩照人的小姨,帶著一臉的戲謔和得意。工作之后,母親自覺退居幕后,雖然不愿意馬小樂住外面,但父親想讓兒子吃點苦頭。沒想到馬小樂活得有滋有味的。站在客廳中央,父親背著手,目光掃視著凌亂的出租房,吐出兩個字:狗窩。小姨一聽不樂意了,她拉扯著父親的手臂直嚷嚷,姐夫你啥意思呀,小樂可是白住的。她的嗲聲嗲氣讓馬小樂酸得趕緊捂著牙床。他想,不知道陳小藝嗲起來什么樣。也是呀,長大后,陳小藝在他面前還從來沒嗲過哩。忽然他又想到一個問題,陳小藝口口聲聲說離了他就怕,就睡不著,這些日子她又是怎么挺過來的呢?不容他多思慮,父親盯著他說,你說的是真的?什么真的假的?你談朋友了?算是吧。馬小樂一邊套衣服,一邊答道。叫她過來吧。她沒來過,這可是小藝的地盤。父親點點頭,也對,那就叫上她,到家里坐坐吧。那也得人家愿意呀。你……母親連忙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注意態(tài)度。父親說,她不愿意?她不愿意是吧,那就聽小姨的,晚上跟著小姨走。去就去。馬小樂還是懶洋洋的,不過咱們家,什么時候聽小姨做主的呀?馬小樂就是想激怒父親。父親板板的臉上有了些尷尬。馬小樂還不解氣,又添了把火,媽,你也不管管,他什么時候聽過你呀?誰知母親盈盈一笑,這有啥,她是你小姨,還是我小妹哩,她要真的看上了你爸,那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眾人一愣,父親的臉終于慢慢地變成醬紫色,小姨則嗷嗷地叫著,花枝亂顫地撲向馬小樂的母親。
小姨其實和馬小樂很親。小姨隨和開朗,除了美貌,根本看不出陳小藝是她的女兒。就算美貌,也是不同的調調,陳小藝健美,狂野潑辣,想到哪是哪。估計也正因為這樣的個性,讓男人又愛又怕。有時候馬小樂覺得,讓男人怦然心動的小姨更像是陳小藝的女兒呢。此時,小姨和母親鬧騰完,走到馬小樂身邊,作勢要撕他的耳朵,馬小樂,你個白眼狼,小姨這么關心你,你你你你還……我說什么了?馬小樂打斷了她,噎得她直翻白眼。
見面安排在上島咖啡。馬小樂本想把鄭怡汝也約過去,省得不清不楚的。父親似乎看透了他,說方便的話,把那姑娘也叫上吧。馬小樂自然不同意。永遠不要讓人摸清你的底牌,哪怕是你的親人。他對父親說,你是不是也想著過去湊湊熱鬧呵,那好吧,大家都去吧,來個三堂會審。馬小樂的父親和母親只得快快地撤了。
馬小樂在包廂里坐了五分鐘,小姨和那姑娘到了。這也是小姨設定的,說是要讓人感到他的誠摯。馬小樂有些納悶兒,怎么他碰到的姑娘全是美女呵。這姑娘比鄭怡汝個頭還高些,比較內斂,她對馬小樂微微一笑,便轉頭小聲應答著小姨。小姨天生是個話癆子,她們頭靠著頭,越聊越親密,似乎忘了此行的目的。當然,那姑娘會忙里偷閑,朝馬小樂無奈地一笑。馬小樂倒是不介意,他自得其樂地在手機上玩微信玩游戲。等到小姨醒悟過來,馬小樂的手機突然響了,是陳小藝的。馬小樂急忙做了個歉意的手勢,走出包間,下了樓梯,直至走到大街上。
馬小樂的頭一句話便是,謝謝你陳小藝。謝我啥,那兩個月的房租嗎,這可不是你的風格呵。謝謝你解救了我,小姨正拉著我相親呢。陳小藝愣住,很快便反應過來,快講,快講講,那姑娘怎么樣?還行吧。切,我是說長得怎樣,有我漂亮嗎?你?恐怕要讓你失望了。不會吧,我媽的眼光不會那么差吧?你是在裝糊涂吧,我是說你陳小藝根本沒法和人家比。哼,馬小樂你是故意氣我吧?不敢。馬小樂轉移話題,你打電話給我,一定有好事兒吧。這還差不多,陳小藝說,給你個面子,你猜猜看。猜不著。諒你也猜不著,陳小藝說,那我提示一下,你知道我在哪嗎?你回來了,不在南京了嗎?你個蠢驢,這些能算好事嗎?那你在哪?新加坡。新——你到新加坡了?千真萬確,不可以嗎?你找到男人了?是呵。那個男人在新加坡?是呵。你到那結婚去了?錯,我要把他揪回來,他說了,只要我敢去,他就辭職,跟我回來結婚。陳小藝呵陳小藝,你沒發(fā)燒吧?你才發(fā)燒哩。陳小藝我告訴你,如果那個男人真的為你辭職的話,我馬小樂……你就怎么著?他任何時候煩了你,踹了你,我都接住,到時我娶了你。手機里間歇片刻,隨即傳來陳小藝鋒利的尖叫。
馬小樂一哆嗦,關了電話。回望來路,咖啡館已經被_群林立的高樓擋住了。關鍵問題是,他把小姨和姑娘甩在那兒,連賬都沒結。都怪陳小藝的電話,小姨要是罵,就推到陳小藝身上。打定主意,馬小樂好過了些,代之而起的卻是茫然若失,就像她去南京時一樣。馬小樂一點都不懷疑陳小藝的話,她說得出就做得出。可小姨知道嗎?他能想象到小姨得知消息時的驚愕與狂喜。這說明陳小藝還沒有告訴小姨。小姨根本藏不住事兒,何況還是好事兒。馬小樂是第一個得到消息的人。陳小藝這是為了刺激他,還是對去新加坡的結果尚存疑慮?對于陳小藝可能的結果,馬小樂同樣不知道是應該擔憂還是喜悅。
這之后,陳小藝又是很長時間沒有音訊。小姨那里也沒有反應。馬小樂不知該不該和她說道一下,又怕她抓住相親的事不放。那個姑娘倒是在街上見過一面。她攔在馬小樂面前,欲笑不笑的。這時馬小樂的職業(yè)素質就體現出來。他問她有什么要幫助的。姑娘吃驚地嘬圓嘴巴,半遮,馬小樂,你不記得我了嗎?我見過你嗎?姑娘很委屈,你不記得我,總該記得你小姨吧?喔,馬小樂一拍腦袋,沒想到,真的沒想到。說著他掏出手機。姑娘會錯了意,說你還沒我的電話吧,沒事,我們先去坐會兒。馬小樂說對不起,今天我有事呢,糟了,來不及了。他拔腳就溜,沒承想姑娘得得得地追著,喂,喂,電話,電話你不要了?馬小樂挑頭說了句“小姨”,就從人縫里翻過欄桿,沖到馬路對面。趕到魚鄉(xiāng)海鮮館,鄭怡汝已經點了菜,托著腮幫子,癡癡地盯著門口。馬小樂不記得今天說了多少個“對不起”,不過他還得說。鄭怡汝也不言語,喜滋滋地起身,就要往他懷里撲。馬小樂親了親她的額頭。不依。馬小樂悄悄說,吃完了慢慢親。答說,吃完了有腥味。兩個人都噗哧笑了。
吃著梭子蟹,馬小樂說起路上的事。姑娘說,你怎么不把她帶來,一起?啥意思?沒啥意思,比比唄,好玩。馬小樂頓時頭大,怎么女人都喜歡個比呀。他勸自己不要去想陳小藝,但還是覺得必須把上次的事說個明白,一吐為快。怡汝。哎!姑娘答得很爽快。你不是說我老套嗎,你真的和我表妹像呵。于是他說起陳小藝,說起她的小時候,她的婚姻,她去新加坡求愛的事。他說得傷感中懷有柔情,滿足中帶著擔心。姑娘聽得入了迷。怡汝,鄭怡汝,他在她的眼前比畫著。你很愛她。親情也是愛嘛。你還心疼她。應該的。唉,我要是她你就開心了對不對,你是在說我不如她吧,我也想成為陳小藝呵,這可能嗎?姑娘帶著哭腔,馬小樂蒙了。和陳小藝一樣,他同樣跟不上鄭怡汝的節(jié)奏,越發(fā)覺得她們的相似。他張開雙手,想安慰一下她,姑娘下意識地一躲,他也發(fā)現手上還黏糊糊的。望著他的糗。相,姑娘又笑了,作勢要去抹他的臉,馬小樂的手機響起短信鈴聲。又是陳小藝的。
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他把手機打開,推到兩人中間。姑娘不想看。你真不看?看就看唄,可是你逼我看的哦。他們擠到了一起,臉貼著了臉?!叭绻谌松杏行以庥隽藧矍椋◣茁什⒉皇呛芨吆?,有太多偶然因素),一定珍惜,好好玩兒這個游戲。最幸福的人是那些終身玩著這個游戲的人?!笔裁辞闆r,她遇上了沒?馬小樂搖搖頭。正琢磨著,屏幕上又跳出一條:“為什么我看到的是另一種消失:衰老、退化、萎縮、松弛、膨脹。美的變形記?!编嶁甑芍R小樂,好像面前的男人不是衰老的象征,就是退化的源頭。馬小樂的心里卻微微一沉。他不知道陳小藝那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好像有感應,也好似陳小藝一直在遠方注視著他,和鄭怡汝相約的日子里,總會收到她的短信?!拔覀兊默F實生活在沒有情欲的驅動時會變得無聊和乏味,一旦受到情欲的驅動,很快就會變得痛苦不堪?!瘪R小樂和鄭怡汝面面相覷,鄭怡汝對馬小樂深情款款:小樂,你要乏味,還是要痛苦呢?“就我本人而言,我不相信任何作品的真實性,一經描述,真實就不存在。努力再現了一種真實,卻可能忽略了另一面的真實。我們永遠只能從自己的角度談論世界,有的人站得高,看到的角度多于其他人,但說到底,僅僅是個差別。我討厭虛構,真實又不存在.。但是我們依然寫作?!眴燕?,陳小藝開始寫作了?“男女之間的感情不進入日常瑣碎的生活細節(jié)很難長久,一旦進入了就更難長久。”他們每次都繞不開陳小藝。他們也樂此不疲。陳小藝為他們展開了話題,他們討論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鄭怡汝奇怪地問,小樂,怎么從來不見你回復呢,你是不是背著我和她說話?馬小樂說,怎么可能,我也一頭霧水呢。那也得回呀,她永遠得不到你的應答,會悶氣的。行,我回,可是你逼我回的哦。馬小樂寫道:“覺得你飄忽不定的思緒總是含有似是而非的道理。你像—個勇往直前的女人,因為跑偏了方向,總是找不到自己?!蹦闼械难哉Z都像夢境一樣,表達的目的就是為了否定自己。馬小樂陸陸續(xù)續(xù)地回復,陳小藝只應答過一次:“我說什么了?我說的很多,說完就忘?!瘪R小樂和鄭怡汝哭笑不得。然后,陳小藝依然我行我素:“鄉(xiāng)村姑娘被打扮成城市的模樣,人在故鄉(xiāng)開始了流浪,失語。月光令她想起絕望的現實和有溫暖的回憶,像砒霜一樣?!眱蓚€人為這句話是不是陳小藝的摘抄而爭論。爭論歸爭論,馬小樂還是感到了心痛。陳小藝的痛也痛在他的身上。但是他再不自作多情回復了。
“突然有種感覺,不斷地投石塊向上,然后悉數被天空吃掉。無聲地?!瘪R小樂覺得這話擊中了大多數人的軟肋,鄭怡汝卻不屑地撇撇嘴,甚至捂著小嘴巴打了個呵欠。她伏在馬小樂背上說,你那個小藝表妹是不是有病呵,有病得治呵。馬小樂掰開她一只手,又掰開一只手,頭也不回,往包間門口踱去。小樂,你怎么了,我說錯什么了?馬小樂說,你沒錯,是我錯了。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他聽到了姑娘的哭泣,步子一頓,還是走了。當斷則斷。陳小藝這一點倒是有可取之處的。他仿佛聽到了陳小藝的笑聲。這樣的收場,陳小藝一定很得意很幸災樂禍吧?
周末,馬小樂專門拎了一筐水果,去了小姨家。小姨穿著睡衣,敷著面膜,露出倆眼,顯得怪異。馬小樂有些分不清面前的女人到底是母親還是女兒。小姨說,不對呀,小樂什么時候這么客氣了?支持廣大果農,獻愛心唄。馬小樂說,我來看看小藝回了沒有的。她還回來干嗎,咱們家小藝在省城如魚得水,干嗎回啊?馬小樂舉了雙手,這樣最好了。他想說小藝不是去新加坡了嗎,最終還是沒敢說。小姨問,你和扣扣怎樣了?哪個扣扣?小姨急眼,小姨介紹的,你忘了?沒沒沒忘,我現在就聯系她,馬小樂望著小姨,眼巴巴的。德行。
馬小樂決定和扣扣結婚,始于扣扣的一句話。馬小樂說,你覺得我就做警察怎樣?當然好呵,扣扣說,馬小樂我告訴你,你要不是警察我還看不上哩。見馬小樂干瞪眼,扣扣抱著他的膀子悄聲說,不是說制服誘惑嗎,我就喜歡你穿制服的樣兒。
婚禮當天,馬小樂不出意外地收到陳小藝微信發(fā)來的照片。還是婚紗照。陳小藝美得像仙女,身邊的男人帥得像言承旭??劭哿闷鸹榧喰α诵?,一看就是PS的。馬小樂驚疑,假的?扣扣說,這個瞞不了我,我最在行了,嘻嘻,主要看氣質的嘛。馬小樂聽了,心里不是滋味。他懷疑這次結婚是不是太草率了。撇下扣扣,他握著手機,穿過客廳,把自己關在了陽臺上。霧蒙蒙的天空,一行大雁正列隊往南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