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慧如你,人情交際你都懂,但這些事都不該成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你是“詩魂”,也是“花魂”,是那個女兒國最詩意、最具藝術(shù)氣質(zhì)的存在
顰兒:
臨睡前,第一場秋雨悄然落下。幾度輾轉(zhuǎn)仍是無眠,索性披衣而起,執(zhí)筆靜坐時驀然想起,你也曾在冷雨敲窗的夜,寫下凄涼無限的詩句。
十年前,我踮起腳尖從父親的書架上抽出那本暗紅色封面的書,從此在書中與你相識。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最開始總是難以對你產(chǎn)生喜愛之情。不能明白在本該天真爛漫的年紀(jì),你的眼淚何以落了又落,也數(shù)次為你的小心眼、尖酸刻薄感到厭煩。長大后,終于讀完你的全部命運,一讀再讀后,越來越為你的魅力深深折服,不愿再苛責(zé)你身上的諸多缺 點。
初進賈府,你還是個嬌怯怯的小女孩,走路說話都不敢出錯,“怕被人恥笑了去”。你從小是個多病之軀,吃的藥比飯還多,但是除了賈母和寶玉,幾乎沒有人給過你真正的愛和關(guān)懷?;蛟S那許多個“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的夜晚,你感受到來自身體的病痛遠遠多于寄人籬下的心酸與孤寂;或許你的小性子使得未免太多了些,湘云說你一句“長得像戲子”導(dǎo)致你又和寶玉大鬧一場,但平心而論,一個普通姑娘被人如此評說不生氣、不介意的又有幾個——寶釵尚且在寶玉拿她比“楊貴妃”之后冷嘲熱諷了一場?;蛟S你的自尊心太強烈了些,在寶姐姐的生日宴上推病不去,其實難怪你介懷,探春在說起每個月份哪幾個姐妹生日時,獨獨忘了你的……
如果你的父親沒有把你送進賈府,你不必這么艱難,但如此一來就不能有這場懷金悼玉的“紅樓夢”了,更不能有這樣一個鐘靈毓秀的你了。你最動人之處,就在于你身上那種純粹的、清靈的詩意。你的憂郁是才氣和靈感的源泉。一輪初月,一扇閑窗,一聲更漏,一場秋寒,從深夜到黎明你用靈魂寫下詩句。其實,你并不是一個只知傷春悲秋,不知柴米油鹽的小姐,你也曾和探春談?wù)撈鹳Z府是如何一年年坐吃山空,曾在趙姨娘鬧事時使眼色讓寶玉回避,聰慧如你,人情交際你都懂,但這些事都不該成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你是“詩魂”,也是“花魂”,是那個女兒國最詩意、最具藝術(shù)氣質(zhì)的存在。
人們稱呼你為“林妹妹”“瀟湘妃子”,我卻只愿叫你“顰兒”。你的名字及形象,給我的感覺先是一種柳絮般輕飄飄的閑愁,其次是一種落花逝水的無奈,最后竟是一聲重重響在耳畔的鐘鳴——一種塵埃般潰散的悲壯與虛無。若以一日四時之景喻之,我愿把你的生活狀態(tài)與精神氣質(zhì)比喻為傍晚。你來,似乎就是為了走。所有飽含悲劇色彩的美大概都逃不掉這樣一種命運。因為倉促,因為對結(jié)局的預(yù)知與不可抗拒,因為心懷留念卻必須決絕作別,所以這份憾恨才格外令人悲傷。
在現(xiàn)實中,被比作“林妹妹”往往是一種諷刺——很多時候,你是敏感多疑,傷春悲秋的代名詞。其實,你的年代距離我也并不遙遠,你仍是瀟湘館里孑然倚窗,落筆低吟的那個女孩,是我向往、欣賞的魅力典型。窗外千竿竹的影子或深或淺,無時無刻不揉進你的眉間心底,正如今夜秋雨瀟瀟而下,我亦希望自己借這雨聲與你對話,讀你凄涼決絕背后的那份超脫飄逸。
路漫
2016年8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