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福春
男人40出頭的年紀,女人也是。男人和女人是夫妻。兩人做什么工作的,不清楚。男人瘦小,女人矮胖。男人寡言少語,女人口無遮攔。男人怕女人,和女人說話兩眼不敢直視。女人是大女人,說起男人,瞪著眼睛,隨心所欲。
男人和女人形影不離,兩人早上一起出門上班,傍晚一同下班回家。車多是女人開,一輛銀灰色的小別克。女人對男人似乎總有不滿意,每天早晨從家中走到車上這段時間,嘴巴不會閑著,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輕——旁若無人地教訓或數(shù)落著男人。男人緊緊跟在女人身后不發(fā)一語,臉上看不出一絲喜怒表情。
兩人一般下午5點多鐘回到小區(qū),夏日的話此時天還亮著。女人一邊開車一邊找停車的位置,小區(qū)車多停車位少。看到有停車的空位后,女人把車停在路邊,然后下車讓男人泊車。這時的女人,如教練般看著男人。
男人緊張,女人大大的眼睛不離他左右。男人小心翼翼地進進退退,車一把到位停得好,女人不會表揚:急什么,慢慢停,沒人等你吃飯!停車稍有差池,女人的大嗓門便響了起來:你有病啊,這么大的空位也停不好!
“你有病”是女人的口頭禪。
這家顯然是女人當?shù)?。雙休日女人一般不出門,男人獨自騎著電瓶車一會兒去市場,一會兒到超市,買魚買菜買日用品。女人不在,男人電瓶車開得挺溜,雖說臉上照例不見笑容。女人有時也去超市,并不開車,就坐在男人的電瓶車后座上,兩手扶著座椅:你好好開,好好開!男人當然不敢掉以輕心,身子挺得筆直,屏氣凝神,目不斜視,電瓶車開得不快不慢,穩(wěn)穩(wěn)當當。
男人偶爾也會出錯,比如到了家沒控制好電瓶車的速度,只能一個急剎車,后座上的女人就會尖叫一聲,嚇得死死抱住男人,雙腳平安落地后,一聲怒吼:你有病啊,開個電瓶車也開不像樣!男人依舊沉默是金,眼里卻有一絲狡黠的笑意閃過。
男人辛苦,女人灑脫。樓里有人為男人打抱不平,想這男人太累了,這般窩囊,你怕什么,又圖什么?這樣的女人——再看男人時,眼里滿滿的同情。話是不便多說的,隔墻有耳,保不定傳到女人耳朵里,那不是找不自在嗎?女人那兇神惡煞樣——惹不起的。更多的人則是見多不怪,別人家的事,管得著嗎?
男人勤快,星期天總要把車洗一下。男人洗次車拎著水桶要上下樓幾次,把這小別克濃妝淡抹打扮得光鮮亮麗。女人心安理得,她不會贊一句男人,第二天上班往車上去時,嘴里依然喋喋不休。男人呢,依然低頭垂眉洗耳聆聽,嘴唇緊閉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忽一日,銀灰色的小別克換成了寶藍色的新途銳。
這是個星期天的下午,天上下著蒙蒙細雨,男人直接把車開到了門洞前,一聲響亮的喇叭,女人應聲而出:你有病啊,按什么喇叭?女人臉上倒是花兒朵朵,換新車自然高興。下來,我轉(zhuǎn)一圈。女人躍躍欲試。男人點頭:我掉個頭。男人難得開口。說話間男人油門一點,車起速很快,正抓著門把手欲上車的女人沒料到車啟動了,大叫一聲差點摔倒。男人一驚,臉刷地一下白了,他一個剎車跳下車來。女人這個氣啊,對著過來扶她的男人咬牙切齒:你動什么腦筋?說著用力一推男人,想害死我呀!女人勁大,男人身輕,這一推又是用足了力氣,男人一個后仰,摔倒在地,一時竟起不了身。
裝什么裝,有病!女人絲毫不當回事,過去就要用腳踢男人。腳伸了一半,又縮了回去——男人一動不動。你怎么了?怎么啦!女人猛地撲了上去,別嚇我,別嚇我!眼淚突然如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在男人的臉上。
男人睜開了眼,雙眼盯著女人一眨不眨。你有病??!女人一抹眼淚:敢嚇我!男人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他嘴巴抿得緊緊的,仿佛在抑制住什么,眼睛里分明有微笑在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