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把它丟棄是非??上У?,那么大的“老坑”硯,摔斷的兩截本可以重新裁成兩個小端硯的。
我這個人愛好很多,就是沒長性。曾經(jīng)玩過蟋蟀。曾經(jīng)養(yǎng)過鷯哥。曾經(jīng)研究養(yǎng)生。曾經(jīng)接觸瓷器。曾經(jīng)沾染書法,也曾經(jīng)沉溺于月季改良接種,大都無疾而終,論起來呢都知道些蔥花皮毛。
這不,自廣東肇慶回來,就又迷了本性,整天圍著幾塊端硯轉(zhuǎn)悠。
和友人夜侃李賀詩,“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友人說,這李長吉還是比較李長吉的,端硯雖然天下第一,但做硯臺的石頭還真能像天上的紫云那么美麗么。傳統(tǒng)色彩,紫為最尊,李長吉以個人所好而極言其貴而已。
我趕緊請出端硯來,朋友兩眼不由地直了,承認(rèn)李賀之意境不虛,而且宋人張九成“端溪古硯天下奇,紫花夜半吐虹霓”的詩句也不算夸張,事實上,不同的光照下,每一方端硯的姿態(tài)都不同,如腦如凍,如脂如瓊,如黃山松云,如漓江煙雨,可以清心,可以助禪,可以懷古,可以下酒。
我說,事實上我們家曾經(jīng)還有過更好的,但那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那時的鄰居“三兄弟”不知什么道理,平時老看我不順眼,“文革”開始后,他們就去里弄“造反隊”報告,說我家暗藏“封資修”,三兄弟中的“大花頭”和我同班,更是言之鑿鑿地說,親眼見我家有“舊社會”的東西。
那就是我家那塊大笨硯,青褐色地一塊大疙瘩,硯首雕著三個“老頭”(福祿壽三星),因為年代久遠(yuǎn),硯心已經(jīng)被研磨得凹下去了,雖說沒有硯蓋,磨好的墨汁卻久久不干,而且再冷的天也不結(jié)凍,比那種方方正正的有蓋的學(xué)生硯強(qiáng)多了,同學(xué)們都稀罕我,“大花頭”尤其妒羨得厲害,幾次提出用“熱帶魚”和我換硯臺,我都沒有同意,后來老師也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拿起來端詳說,真是個神奇硯臺,可惜有點(diǎn)“舊社會味道”。
“文革”來了,我老媽為了保護(hù)大笨硯就把它墊了雞棚,第一次抄家沒有抄出,可第二次還是被“大花頭”奸笑著從雞棚里拖了出來,嚷道:看!四類分子的“黑硯臺”藏在這里!
我至今仍然忘不了他那毒毒的褐色的三角眼得意地笑著,高高地把大笨硯舉起,那笑容像是說,叫你寶貝硯臺再得意!不給我,你也別想要!
“咣”一下,在大人們的大聲喝彩下,老硯臺被摔成了對半兩截。
老媽事后痛惜地悄悄告訴我,你外公陸鳳雛是舊時很有名的畫家,抗戰(zhàn)剛勝利時死了,這只硯臺叫“端硯”,是他生前的唯一遺物了。
我恨恨地把摔成兩半的大笨硯徹底洗了洗,發(fā)覺它周身幾十年墨黑的“老垢”已經(jīng)結(jié)成厚厚的硬殼,剝?nèi)ビ矚ぃ粌H硯身是紫殷殷的,而且還有許多金線銀線、翠綠的小圓點(diǎn)以及無數(shù)像是脂肪又不是脂肪的石花……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把它丟棄是非??上У?,那么大的“老坑”硯,摔斷的兩截本可以重新裁成兩個小端硯的。
四十多年過去了,仿佛是命運(yùn)對我的補(bǔ)償,讓我可以天天把玩三方上品端硯,并且不知不覺地把它們也排成了“三兄弟”,“端老大”是塊難得的“老坑”硯,紫色硯面上“金線”“火捺”“魚腦凍”“冰紋”都給它占全了,讀它千遍都不厭倦;“端老二”是一塊“麻子坑”硯,硯型肥碩、古樸、大氣,玫瑰色的硯身遍布“散凍”和冰紋,頸部卻有一道華麗的“青花”掛翠而過;“端老三”產(chǎn)自“宋坑”,黛色硯面金星亂墜,硯首“鷯哥眼”栩栩如生……
“端老二”身長8寸,也是個笨家伙,古人說“良硯堪枕”,我干脆讓它墊了枕頭,枕久了許是硯氣熏蒸,不由得又想起了舊鄰“大花頭”來,他原來是國棉二十二廠的工人,想起他后來早已轉(zhuǎn)入“弱勢群體”,現(xiàn)在也退休了,如果他愿意,我為什么不能幫助他開一家大眾化的“端硯店”呢——既然我在肇慶有朋友有貨源?
只怕他不是這塊料,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