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揚
作為占據(jù)中國歷史長達276年的強大王朝,明朝,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朝代?
摒棄他人的細言碎語,我只是看見,那搖搖欲墜的王朝在風雨中凋零頹唐。其中的宮檐廟宇、亭臺軒榭,不過一縷搖曳青煙,容不得細微一觸,便頃刻灰飛煙滅。其中走過的人兒,可愛的,稚嫩的,深沉的,迂腐的,匆匆離去,完成歷史的使命,一度又一度轉(zhuǎn)進命運的乾坤,遭受著千百輪回。三十年,五十載,只不過在歷史厚重冗長的書卷上,留下不可泯滅卻輕描淡寫的一筆。
荒謬而真實的,便是歷史。
稚子登基
隆慶皇帝執(zhí)政六年因病駕崩,九歲的稚子朱翊鈞,即萬歷皇帝,被群臣推上了皇位。他冷漠地俯視著殿下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紅墻朱瓦,金磚玉柱,清一色紫紅的顫抖的軀體,滿堂墨黑的威武而壓抑的烏紗帽——讓本該不用承擔這一切的萬歷不寒而栗。這是他將度過一生的地方,充斥著渴求權(quán)力的氣息,演繹著無數(shù)勾心斗角的宮廷之爭。他還未接觸,卻已懼怕,迎面而來的爾虞我詐、波譎云詭將毫不留情地將他卷入其中。
何苦生于帝王家!
在歷史的獰笑中,乳臭未干的萬歷不得不從。他嘹亮的歌喉,在沉重的歷史面前顯得沙啞無力。
偏缺歲月
至少他的童年時光,是溫馨而美好的。他最敬重的內(nèi)閣首輔張居正親自督促小皇帝的學習,一邊執(zhí)掌朝廷政權(quán),一邊還不時親自講授經(jīng)書。他最喜愛的宦官馮保陪著他玩,同時手持宦官大權(quán),為皇帝處理文書。還有疼愛他的兩位太后對他進行禮儀、容裝方面的調(diào)教,共同陪伴他心靈的成熟。
在卷入殘酷的紛爭之前,萬歷有一段輕唱淺笑的童年。他在陽光下肆無忌憚地行走著,奔跑著,歡呼著,踩過青黃相接的麥田,越過波濤洶涌的河流,聽吱呀旋轉(zhuǎn)的牧野風車,望靜逸安詳?shù)臐M天星云。他跌跌撞撞地走在盛滿陽光的古道上,并不至于誤入迷途,卻不知還有多久,這條路,將徹底灑滿孤絕冷漠的凄慘月華。
去吧,去吧,這世間不會有,不再有,也不該有純潔的靈魂。
歷史無形地推著萬歷踽踽前行,推向白骨遍野的無盡深淵。
壯志難酬
萬歷開始了對朝政的管理。他年少豐盈的心里充滿了雄心壯志,懷揣偉大的社會抱負,一腳踏進政壇,對治理國家投入了巨大熱忱。臣子們異常歡喜地迎接這位年輕有為的君主,希望他領(lǐng)導明朝再創(chuàng)輝煌。張居正細細端詳眼前這位仍顯青澀但穩(wěn)如泰山的少年,在心中埋下開創(chuàng)“萬歷之治”的萌芽。他貴為天子,享受著萬人之上的皇位集權(quán),有著一人呼得萬人應的權(quán)力,可以得到世間一切的珍禽異獸和稀世珍寶。他一眼的嗔怒便讓隨從驚恐萬分,他輕輕揚起的嘴角能讓官員受寵若驚。他有近侍鞍前馬后的服侍,有千萬宮殿和勝地供他使用、游玩。
但相隔4個世紀,穿過斑駁深厚的歷史塵埃,我悄聲詰問:
你幸福嗎?
我根本不幸福!他近乎撕心裂肺地咆哮,繼之以苦澀的淚水和悲慟的號啕。萬歷發(fā)覺了嚴酷教育方式遺留的巨大陰影,見識了張居正倒臺后遭受的憎惡與唾棄,意識到面前個個察言觀色的官員背后的陰險與狡詐。他多想做一個風流倜儻、放蕩不羈的江南才子,遠離宮廷的權(quán)謀算計,沉溺于燈紅酒綠的繁華都市,回味一掬古韻濃郁的香茗醇酒,追逐一份曠世深切的真摯愛戀。他不要金碧輝煌的宮殿廟宇,他愿獨擁無人尋跡的空靈山水,尋覓美輪美奐的世外佳景。現(xiàn)實卻硬生生地強迫他背道而馳,擊碎他浪跡一生的夢,要他終日面對胸有城府、工于心計的陰謀家。他不能置身花開花謝、潮起潮落,不能觀賞空山鳥語、漁鼓夜鳴,耳邊永遠的繁文縟節(jié)限制了他活潑的四肢,身上的綾羅綢緞牽絆了他飛向遠方的心。
他想踐踏這不公平的、破敗的世界,踩得破裂,撕得粉碎,燒得蕩然無存。他奢望無拘無束的生活、豪放解脫的靈魂,獨行于九天之上,來去自如,叱咤風云。但在歷史面前,他不過是滄海一粟,不過是一條綿薄的生命,縱有滿腔的仇恨與熱血——
卻終究無可奈何。
解脫束縛
萬歷由此墮落。他以消極怠工報復所有人,奏折呈上來一律不批,就積年累月扣壓著。他放任官員去留,職位空缺坐視不管,以至于到了萬歷后期,一個文官的自動離職就意味著一個名位被廢革。他“無為而治”的借口滋長了大臣的不滿甚至激憤的情緒,但并沒有發(fā)展至“誅獨夫”或“清君側(cè)”的內(nèi)戰(zhàn)。他如此放棄職責,被歷史學家視作明朝衰落的開端,他的一生也就留下一大污點。
潛行于時光的裂隙,隱約在無人知曉的陰暗角落,長眠地下的萬歷,他可能不會后悔,但他痛苦、愧怍。所有人都可以玩樂,可以放縱,為何堂堂天子在眾人的目光下被禁錮了手腳?張居正可以乘坐32人抬的華麗轎子招搖過市,可以四處搜刮名貴寶物,為何理直氣壯地讓萬歷去奢從簡,還得到朝廷上下的附庸?他貴為天子,卻喪失了天下人都可以享有的樂趣,他何苦做這個百般勞累的皇帝?于是他徹徹底底地放下,解脫了長年壓抑的桎梏,不理朝政,讀書不倦。然而在隱秘深處,他的內(nèi)心正滴著淚,流著血,沉浮于污濁苦海,滌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幕。
他能聽見悠揚天籟的召喚:歸去吧,孩子,隱沒這世間,放下心中的浮夸與躁動。他又不時聽聞女妖深夜的讕語:放棄吧,罪惡的魂靈,你改變不了濁世,你將一事無成。萬歷如傀儡,瞳孔無光,孤身前行,在荒林野徑。一晃,二十年,流水東去。
1620年,萬歷駕崩,前后在位48年,時間之長位列明朝第一。僅24年后,明朝滅亡,歷276年。
結(jié)束了?
一切的風云變幻,一切的詭異奧秘,隨著明朝的滅亡,埋藏在這片人杰地靈的中華大地下。
在世間痛苦掙扎的人兒,負滿了傷痕,滲滿了淚水,都得以安息,得以皈依。
他們最終都脫下了藻飾,褪去光環(huán)和浮華,得以返璞歸真,得以忘卻一切。
歷史是什么?歷史就是那些殘臺斷垣、古廟荒冢嗎?就是被紅塵湮沒的笑靨、被世俗攪亂的面孔嗎?
都不是。
歷史是千千萬萬可歌可泣的人用生命、用鮮血、用靈魂織成的浩瀚畫卷,亙古不變,歷久彌香,渲染著、演繹著、閃爍著最為極致永恒的人性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