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登高
中國古典城市的坊市制是由一道道圍墻拼接而成——眾多封閉的居民區(qū)及與之隔離的獨立市場區(qū)。這些圍墻在唐宋時逐漸倒塌了,坊市制城區(qū)格局隨之解體。
封閉與隔離:
古典城市的坊市制
古典城市中的市場大多是封閉的,以圍墻將同樣封閉的各居民區(qū)、行政區(qū)相隔離。城市通常設有成片的手工業(yè)作坊和專門市場,大城市還有若干個市場。西漢長安形成東、西兩市制度,西市由6個市合組而成,東市由3個市合成,每市“方二百六十六步”,各包括4個里,九市共36個里。1971年在內蒙古和林格爾發(fā)現(xiàn)的東漢墓葬壁畫上,繪上谷郡寧縣縣城圖,有城墻、城門、街道、市場、衙署等,其中有一個四合大院,中間榜題“寧市中”,就是縣市。市場的繁榮,成為衡量社會經濟狀況的標準。
一般而言,縣市設幾道市門(多為4道門),供車馬人流出入。黎明開啟市門時,常出現(xiàn)《史記·孟嘗君列傳》所謂“側肩爭門而入”的擁擠情景。交易時市場內甚為熱鬧。工商業(yè)者居住其中及附近,故《管子·大匡》謂:“凡仕者近宮,不仕與耕者近門,工賈近市。”也有城市,市不在城墻之內,商賈富人居于城外,市場活動在城外進行。古代城市由內城外郭組成,城的面積一般是有限的,而郭則可以很廣闊。
隧是市內通道,能容納車馬通行,《史記·信陵君列傳》有“公子引車入市”的事實。如果市場繁忙,很容易發(fā)生堵塞的現(xiàn)象?!段鞫假x》形容長安市場“人不得顧,車不得旋?!钡晁僚帕杏谒淼膬膳?,為商賈居住與營業(yè)之所,稱“市列”、“列肆”。
市的開業(yè)時間都在白天,因此,《風俗通》說,“市買者,當清旦而行,日中交易所有,夕時便罷?!币归g交易,需要增加照明費用,也不便于官府管理,因此一般沒有夜市。直到唐宋之時,交換頻繁,并且突破了政府的管制,夜市才得以興起。
市內商賈不列入一般戶籍,而別列“市籍”,與通常的編戶齊民相區(qū)分。沒有市籍者不準在市內營業(yè),《漢書·尹賞傳》有搜捕“無市籍商販作務”的記載。市籍身份之人,不得入宦,不得名田,甚至不得操刀、乘騎馬,并且“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身有市籍,地位低下,不僅本人,而且影響及后世幾代。
有市籍者,不管其營業(yè)好壞,都必須定期交納市租,拖欠者將受處罰。市場管理體制自成體系。令署,即市場行政管理機構,設于市樓,懸掛旌旗。市吏管理市場秩序,負責督巡市場,“吏巡之不謹,皆有罪”。市場實行價格管制,商品明碼標價。
上述規(guī)范的市場,多出自長安、洛陽兩個最大城市。對于其他城市而言,這可能更多的是政府有關城市建制的一種制度,而不一定是實際情形。位于城外的市場,就很難做到規(guī)范。即使當時全國五大城市之一的成都,直到公元前311年才修成初具規(guī)模的城墻,市場及其市門、店肆,經修整才與咸陽的制度相同。
秩序嚴明的坊市制格局延續(xù)到唐中葉?!短茣?、《唐六典》有關唐令對城市市場做了規(guī)定。
唐代坊市制市場及其管理制度深刻反映了當時市場體制的性質,這種市場是從屬于政治的,是為各級官府服務的,所以官府對產品質量的管理較為嚴格。
與此相關,唐后期出現(xiàn)宮市。出自皇宮的中官宦者,在長安兩市等處強買物品。他們口含敕命,以宮中多余的次品衣服、不成尺寸的絹帛,高估價值,作為酬價,強行賤取買賣,并且強迫賣者傾車乘,罄輦驢,送至禁中,少有不甘,有毆致血流者。白居易《賣炭翁》中的主人公,是一個年邁的小商販,他的悲慘遭遇,正是白望宮使的罪證。
隋唐坊市制市場,相對于城市經濟規(guī)模來說,是很有限的。市的面積在城市中比例很小,長安坊市總110區(qū),才有東西2市;洛陽126坊,3個市才占2坊之地。
隋唐都城,高墻森嚴,“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為種菜畦”的整齊城市規(guī)劃,正是政治控制經濟與市場的產物。《新中國考古收獲》分析:從長安整個城市中宮殿區(qū)所占的地位、封閉式的坊制和受嚴格管理的市場情況來看,這種城市與歐洲中世紀時期的城市有很大差異。統(tǒng)治者控制著整個城市,是貴族、官僚、地主的集居之地。工商業(yè)雖然較前代獲得了發(fā)展,有了固定的市場,但在整個城市中卻并不占主要地位,還受著嚴格的控制。但是市場關系是無孔不入的,它的壯大必將沖決舊的秩序。中唐以后,市場關系敲開了沉重的城門和高大的城墻,打破了規(guī)整劃一的坊市分隔制度,導致了唐宋時期深刻的城市革命,出現(xiàn)了中國城市史上最重要的質的飛躍。
唐中后期坊市制開始突破
城市市場關系的不斷擴大,使坊市制市場越來越不能滿足需要,中晚唐不少城市開始新建、擴建市場。唐貞元時,成都于萬里橋隔江創(chuàng)置新南市,很快便人逾萬戶,交易繁榮,為一時之盛。元和中,荊州城進行了大規(guī)模擴建,政府填平城郊方圓十里的后湖,辟為新城區(qū)和交易市場。同時,市場交易時間延長,逐漸突破坊市制的交易時間的規(guī)定。市與坊,都設有門,擊鼓啟閉,但后來,“或鼓未動即先開,或夜已深而未閉”。各地普遍出現(xiàn)夜市,揚州夜市最為文人所樂道,如徐凝詩“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夜市的記載,在成都、杭州、汴州、楚州、梓州、象州、湖州等大中小城市都有出現(xiàn)。
市場的空間形態(tài),也逐漸改變。有的城市,“市”內交易增多,于是出現(xiàn)增設店鋪或破墻開店等現(xiàn)象。如兩京各市,紛紛在正鋪前加造偏鋪以增加營業(yè)面積,甚至地方政府出于牟利而破壞舊制度,如天寶九年(750年)京畿“昭應縣兩市及近場廣造店鋪,出賃與人,干利商賈”。更多的現(xiàn)象則是在居民區(qū)坊巷內,逐漸出現(xiàn)買賣行為,進而開設商業(yè)店鋪。洛陽的許多里坊街巷內,都出現(xiàn)了商業(yè)店肆。
在長安,商業(yè)同樣發(fā)展到里坊之中,僅《兩京城坊考》中有旅館的坊區(qū)就有永崇坊、宣平坊、道政坊、布政坊、崇賢坊、延福坊、長樂坊、新昌坊八坊。貞元末年,長安市場已不限于東西兩市區(qū),有的坊區(qū)還成為熱鬧的商業(yè)區(qū),被稱為“要鬧坊”,這些地區(qū)遂成為宮市掠奪的必至之地。
這種變化一開始是嚴行禁止的,隋文帝巡幸路過汴州治所,這是一座新興的工商業(yè)城市,而楊堅從心底里“惡其殷盛”,下令凡有向街開門者,封閉之。后來漸漸多了,也就熟視無睹,為人所認可。
坊內已經存在或潛在的市場因素,在坊外及城外市場的催發(fā)與刺激下,發(fā)育膨脹起來。坊內的商品,迫切需要在市場的風浪中尋找自己的價值實現(xiàn)。于是,在各坊內的小街曲巷,終被一個個店肆所占領,居民區(qū)與市場也就渾然一體了。坊市制的空間形態(tài)就這樣消失于城市歷史舞臺。
商品流通是沒有政治邊界的,城市的高墻深池阻止不了交易的擴大,市場同時越過城墻,向城郊擴張。唐中后期城郊草市的興起,進一步沖擊著坊市制市場體系。
附郭草市從一開始就是在官府控制之外興起的,為城市市場注入了新的血液。城市的進一步擴展,促進了市場性質的改變。大中七年,“廢州縣市印”標志著官府控制城市市場的結束。
宋代坊市制的終結
中唐以來中國城市市場發(fā)生的深刻革命,至宋代基本完成,從此開啟了城市市場發(fā)展的新紀元。
城市新興交易街市的形成。城市市場空間布局發(fā)生根本改變,市場交易從固定的商業(yè)區(qū)“市”滲透到居民區(qū)“坊”,滲透到城墻內的每一個角落,并擴展至城墻之外。城市布局的變化不僅削弱了城市的封閉及城鄉(xiāng)對立,為商人、市民、農民等的交易擴展了空間,而且使市區(qū)得以不斷擴大,這是城內商業(yè)區(qū)擴大與人口不斷增多造成的。
草市是城鄉(xiāng)交換的產物,附郭草市受到農民和城里人的歡迎。在城市,買賣行為必須交納交易稅,農民的細小交換難以應付,即使離城不遠的農民也盡量避免入城買賣,寧愿在城門之外進行,正如陸游《鵲橋仙》詞有云“賣魚生怕近城門”。隨著城市市場活動日益溢出城墻,附郭草市被納入城市市場之中。因此宋代展筑外城的現(xiàn)象普遍出現(xiàn)。全國各地“人多散在城外,謂之草市者甚眾”。
各級治所附郭草市人口增加,市場發(fā)展迅速。草市市場的發(fā)育,使之與城內市場的區(qū)別逐漸消失,這體現(xiàn)于附郭被納入城市建置之中。不少附郭草市,改變了以鄉(xiāng)、都、里為體系的鄉(xiāng)村管轄制度,并入以坊、廂管轄的城市體例。這在大城市尤為突出。附郭草市之名逐漸為廂所代替,從而,城鄉(xiāng)分界線不復以城垣、溝壕為標志,而代之以坊廂與村落的交界。(作者為清華大學經濟學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