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蔚
“晚睡強迫癥”這個詞,一被發(fā)明出來就有流行的趨勢——實在是太有群眾基礎了。
我在一所大學工作?,F在的學生幾乎沒有0點前就安心入睡的,他們未必是在熬夜用功,更多的是磨蹭,比如,躺在床上玩手機。他們并不愿意睡這么晚,也不覺得手機好玩,甚至不記得玩過什么,事后回想起來,懊惱悔恨的居多。有的學生急著寫論文,實在寫不出來,打定主意:“今天早點休息算了,明天起床精力充沛,好好大干一天。磨刀不誤砍柴工!”這一下就“輕松”了,忽然對什么事都來了興致,看看閑書,打打游戲,要么遲遲不肯洗漱,要么躺在床上舉著手機到凌晨。第二天別說精力充沛了,就連正常起床都難。即使再三自責,一到晚上又會故態(tài)復萌。
這種生活狀態(tài),跟網絡的發(fā)展脫不開關系。從前就算晚睡,半夜也沒有那么多電視節(jié)目可看,一到電視屏幕全是雪花的時候,就知道該睡覺了。等到能上網了,就有了全天候的“殺時間”法寶。我慶幸自己是十幾年前上的大學,那時還只有一臺笨重的臺式電腦可以上網,一到晚上11點,宿舍樓統(tǒng)一斷電,這就是一個半強迫的入睡信號。晚睡的人要么點應急燈看書,要么到校外的小吃店借光自習,當然也有呼朋引伴吃夜宵到后半夜的,但無論如何,都有一點“專事專辦”的意味,不至于讓時間過于輕易甚至毫無知覺地溜走。而比我晚幾屆的同學,換筆記本電腦了,熄燈之后還可以在宿舍上網,睡覺時間就只能推遲到電池的電量耗盡以后。
等人類可以通宵達旦地拿手機娛樂自己了,我們就再也不受限制了,想玩到多晚都行。這樣一來,何時睡覺就完全取決于我們的自由意志。
這增加了我們的快樂,快樂往往用來掩藏痛苦。
有一段時間我也每天晚睡。下班回家照顧女兒,忙碌一整晚,等到女兒睡覺了,我才能開始加班工作。工作到0點,原本可以睡覺了,心里總是有點不甘,覺得這意味著一天的結束?!斑@樣就可以了嗎?從早忙到晚,都沒有屬于我自己的時間?!辈幻庥X得有點不值。無論如何都要找?guī)准虑樽鲎?,哪怕是無聊地上上網呢,也覺得這一天總算是沒白過。
不用說,第二天我頭昏腦漲,哈欠連天,從清早起床就疲乏,做什么都沒有精神,有點像體內住了一個“破壞分子”——明知道第二天的日程很重要,偏偏要搗點小亂。從這個角度來看,晚睡其實是一種隱性的、對“正常生活”的抵抗。晨昏交替,代表著生活的周而復始,入睡是對第二天的等待和祝福,一個人一再推遲入睡的時間,某種程度上暗示著他對生活有挫敗感與懷疑:“這一天天的又有什么意義呢?”
人的大腦已經被馴化得很好了,可以給自己一個大義凜然的答案:“有意義!”但人其實又很難欺騙自己。所以理智告訴我們,早點睡覺才是正確的,但我們的身體會消極怠工。晚睡可以看成這么一個提醒,它告訴我們:“注意!你的生活態(tài)度出現了某種問題,你并不像你以為的那么喜歡現在的生活?!?/p>
我很快意識到,我在照顧孩子這件事上給自己附加了太多的壓力,這使得我那段時間的生活狀態(tài)相當糟糕。當我調整了心態(tài)之后,我開始期待每天晚上陪伴孩子玩耍的時光。那是一天圓滿的收尾,然后我就會心滿意足地入睡。
我有一個來訪者,三十多歲,他對我說:“現在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時候?!彼聵I(yè)有成,身體健康,一切都很順利。他說:“我有時候坐在家里,覺得,這應該就是我期待已久的生活吧?可不知道為什么,我每天開車回來,都在車里坐著,不想回家,回到家不想吃飯,吃完飯不想睡覺?!?img alt=""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17/02/07/duzh201613duzh20161318-1-l.jpg" style="">
我問:“有什么事情是讓你開心的嗎?”
他想想,忽然低下頭,說:“我讓自己開心的方式就是掙錢。”
掙錢原本是為了生計,但他那時已經不愁生計,這使得他的生活失去了繼續(xù)奮斗的意義——對于這一點,他的睡眠比他的理智更早發(fā)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