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梓沫
Chapter1
凌晨一點,昏暗的房間只剩下從窗口透進來的暖黃色街燈,夏蟬在遠山里失了調(diào)般鳴叫,世界安靜得能聽見昆蟲小幅度抖動羽翼的聲音。花蕾在床上再一次翻了個身,終于認命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發(fā)呆,這是她失眠的第3天。
如果那一天,她沒有因為口渴到家對面的24小時便利店買水,她就無法碰見林夏,而那些關(guān)于那個夏天的所有記憶,最終變成了她終止永無止境失眠的夢境。
Chapter2
花蕾拿著礦泉水從小店走出,正準備穿過馬路回家,拐角突然閃出一輛自行車。顯然車主也沒有意識到這個時候居然會有人站在馬路中央,盡管很快地按住剎車,也還是險險地從花蕾的面前沖了過去?;艁y中,花蕾的左腳踩住了右腳的鞋跟,隨后,她感覺到了和地面接觸的皮膚傳出來的疼痛感。
自行車因巨大的阻力發(fā)出尖銳的剎車聲,林夏草草地將車停在路邊,沖上來扶她,語氣里有些許的慌亂:“你沒事吧?這么遲了,我還以為沒有人了,對不起啊?!?/p>
花蕾揉了揉自己被摔疼的手臂,站起來:“沒關(guān)系,我沒什么事。”
“啊,那就好。”林夏吁了一口氣。
正這樣說著,不足百米的街道一頭,突然刮起洶涌的風,花蕾被吹得幾乎睜不開眼。模糊中她看見林夏被風揚起來的白色衣角,以及瞬間被透明屏障籠罩的小塊地面,有黑色的影子逼近,瓶子破裂的聲音,而后嘈雜的電波聲包圍了她。
等周遭都安靜下來,花蕾睜開眼,卻又被眼前陌生的影像驚住。
火車在軌道上飛馳,無數(shù)連接在一起的車廂從眼前晃過去,可四周卻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ɡ儆悬c緊張,她手里的礦泉水瓶也因用力的擠壓開始變形。
林夏的聲音從身側(cè)響起:“別怕,夢貘只是吃掉了部分的夢境,很快我們就能從這里出去了。”
花蕾轉(zhuǎn)頭看他,冷寂的月光一路鋪撒下來,照得她的臉有一半的陰影。停頓了幾秒,林夏看見她驀地放松下來的手臂,聽見她語氣溫和地說:“好?!?/p>
Chapter3
等待的時間里,花蕾知道了林夏的身份,締夢者。締夢者能夠創(chuàng)造一個夢境,并將這些夢境遞送給鎮(zhèn)上失眠的人,讓他們能夠有一個短暫的睡眠。他們也會收集一些被人們遺忘了的夢境,留作自己創(chuàng)造夢境的素材。而不知什么時候,夢貘的出現(xiàn)吃掉了林夏所收集的大部分夢境,他沒有辦法快速地創(chuàng)造夢境,只能利用其他的東西去重構(gòu)夢境。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花蕾才因為一時間的夢境失衡而失去睡眠。
林夏一邊解釋著這些事情,一邊走上前將剛剛因為打斗而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撿起來,語氣里滿是懊惱:“這碎了兩個瓶子,估計又有兩個人要失眠了……”
“為什么碎了瓶子,就會有兩個人失眠?”花蕾忍不住出聲打斷林夏的動作。
林夏從地上抬頭看她,聲音卻有一點奇怪的認真:“因為瓶子里裝的就是要遞送給別人的夢境,現(xiàn)在它被打碎了,他們沒有辦法入夢,自然也就沒有辦法入眠了?!?/p>
花蕾點點頭,表示理解了,然后上前幫忙一起收拾。
因為突然的靠近,林夏這才發(fā)現(xiàn)花蕾眼眶下面透著淺淺的青色,意識到對方也是因為這次事故而造成的失眠者,他感覺有點胸悶,語氣里也有了歉意:“你很久沒睡好了吧?對不起,我會盡快抓住夢貘的,然后讓夢境重新恢復(fù)平衡的?!?/p>
花蕾小聲地“嗯”了一聲,然后將手上的碎片放進林夏遞過來的麻布袋里。她退后了一步,然后坐了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開口說:“那么我現(xiàn)在在夢境里,是不是也意味著其實我已經(jīng)睡著了?”
林夏一愣:“嗯……勉強可以這樣認為吧?!?/p>
“哦,那也算是我睡好了吧?!被ɡ僬f著,仰起頭看滿天的星光,“既然認識你,我能不能要一個特權(quán)?”
“什么?”
花蕾笑得可愛:“下次幫我創(chuàng)造一片夜空吧,要全是星星的那種。我從小就想熬夜看星空,只是一直都沒有真正看見過?!?/p>
林夏拍拍她的頭,說:“嗯,好?!?/p>
Chapter4
等到花蕾再醒來,她發(fā)現(xiàn)自己正坐在街邊的長椅上,身上蓋著林夏昨晚穿在身上的外套。她抬起手看了看時間,距離6點還有10分鐘,身邊的位置還留有一點溫度,是剛從夢境出來不久?花蕾這樣想著,起身笑著和晨練回來的老人們問好。
看時間還早,她推開自己的房間,準備再躺一會。陽光緩緩地落在桌腳,窗簾起起落落?;ɡ僭诔抗庵虚]上眼,她沒有看見天花板上倏地躍過一道黑影,繞著狹小的空間轉(zhuǎn)了幾圈后又消失了。
暗沉的天空,人群向著一個方向前行著,花蕾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而后街道開始崩塌,她開始反復(fù)聽見一個聲音在喊著她的名字,忽近忽遠,或緩或急。
于是她邁出一步,卻發(fā)現(xiàn)地面深陷,她還沒有開口,無邊的黑暗便吞噬了她……
花蕾猛地坐起身來,汗水沾濕了衣襟,胸口起伏不定,只能如同將溺死的魚般大口呼吸。夢境真實得過于清晰,她伸手拿過床邊的礦泉水猛灌,直到喝完最后一口,她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母親在樓下喊著:“蕾蕾,下來吃飯?!?/p>
花蕾甩甩頭,試圖讓腦子清醒一些,隨后朗聲回答:“馬上來了?!?/p>
吃過早餐,花蕾出門參加油畫集訓(xùn),等暑假一結(jié)束,她就要代表學(xué)校參加比賽。長時間的失眠讓她的精神狀態(tài)也跟著下降,老師只當她壓力太大,讓她多注意休息。
她一邊在畫板上涂色一邊困倦地打了一個哈欠,眼睛的余光卻透過玻璃窗發(fā)現(xiàn)一個熟悉的身影,林夏站在路邊,似乎在等人。好像意識到有人在看他,他轉(zhuǎn)頭看向花蕾,還沒有伸手打招呼,花蕾看見他突然幾個大步就穿過馬路到達畫室的門口。
花蕾覺得奇怪,只好放下畫筆走出門外。男生的表情看起來很嚴肅,眉毛也不自覺地皺起。
“怎么了?”
林夏的語氣很急:“你是不是做惡夢了?”
“嗯?”
“你身上繞著夢貘的氣息?!?/p>
花蕾想起早上的那個夢境,在夏季這樣悶熱的溫度里,她突然覺得手心發(fā)冷。
Chapter5
夢貘不僅會吃掉夢境,還能夠吐出夢境。往往它喜歡吃掉美夢,而將惡夢標記給它所想要報復(fù)的人。
林夏嘆了口氣:“我想,昨天晚上我在擊退它的時候,你可能就被它盯上了?!?/p>
“那我……會怎么樣?”花蕾躊躇地開口。
“可能會非常困,但是只要一睡著就開始做惡夢,極度消耗精力?!?/p>
兩人都沉默了,一時間只聽見街道上來來往往人群的聲音。
花蕾的聲音干澀,卻又試圖讓對方能放松一點:“你不是說你會盡快抓住夢貘的嗎?我盡量別睡就好了,這樣就不會被它所放出來的惡夢所標記了對吧?”
標記?
林夏腦子猛地一震,開口:“不,你如果困就盡量睡。”
“???”
林夏只是笑,沒有回答。
看著對方的表情,花蕾只好將所有的問題收回去。聽見畫室里的同學(xué)喊了一聲,花蕾才意識到自己在門口待的時間太長了,擺了擺手和林夏告別,她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畫室里種植了一小片的向日葵,鮮黃色的巨大花盤依偎在綠色的莖桿上,固執(zhí)地追著陽光的方向,沒有人發(fā)現(xiàn)有一小道黑色的影子從上方閃過。
課程結(jié)束后,其余同學(xué)陸陸續(xù)續(xù)地離開,花蕾因為老師布置的額外作業(yè),只身一人留在了畫室里繼續(xù)練習(xí)。
強烈的困意襲來,花蕾將手上的東西放置在桌子上,然后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眼皮變得越發(fā)沉重,花蕾只覺得眼前一黑,下一秒便軟軟地坐在了地上。
Chapter6
微風吹過是刺骨的冰涼,耳側(cè)傳來的是重型機車開過時異常刺耳的聲音,花蕾睜開眼就看見白色的帆布鞋迎面丟來,她下意識地一躲,卻仍舊被鞋底擦過了額角,粗糙的底面劃開細嫩的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花蕾伸手去摸,卻沒有感覺到疼痛。
陽光被遮去一角,天空也慢慢暗了下來,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樹木變質(zhì)腐爛的味道,黑色的不知名物種從遙遠的彼端飛馳過來,異常洶涌的震動從腳底傳遍了全身。
恐懼支配了身體,花蕾發(fā)現(xiàn)自己僵住,動彈不得。
下一秒,她的手被用力拉起,風變得凜冽,身邊的景物不斷地倒退。花蕾抬頭便看見林夏的身影,隨著奔跑,他的左手在空氣中虛畫著未知的符號,憑空出現(xiàn)的弧形掃過平地,花蕾沒來得及看見林夏轉(zhuǎn)過頭來的雙眼,兩人的身影便漸漸沒入一大片光亮之中。
依舊是透明的屏障,林夏將花蕾護在身后,地面發(fā)著幽藍色的光芒,夢貘被光束逼至角落,嗚咽地發(fā)出痛苦的低吼聲。
“書上說,為了將夢境完整呈現(xiàn),夢貘不能離開自己標記的對象太遠。這次,絕對不會再讓你跑掉了?!绷窒恼f著,再次伸手虛畫著符號,他身前發(fā)出刺眼的光芒,光芒逐漸展開鉤織成一道完整的網(wǎng),密密地將夢貘籠罩起來。無數(shù)的光點散出來,帶著各式各樣的畫面,是被夢貘吃掉的夢境。
等到全部光點被重新收回,光網(wǎng)重新舒展開,而夢貘早已消失不見。
Chapter7
那天的最后,林夏將花蕾送到家門口,而后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玻璃罐,瓶子里滿是流動的星光。
林夏說:“這是答應(yīng)為你創(chuàng)造的夢境?!?/p>
不過一時興起說出的話,卻被他精心地制作出來,花蕾內(nèi)心翻騰出層層欣喜,語氣也透著雀躍:“謝謝?!?/p>
直到很多年以后,花蕾還記得夢里第一簇煙花飛騰的時候,夜幕被點亮,而獵獵灼燒著的煙花落下,漫天是閃爍的星光。遠處的火車在夜色中穿行在遼闊的田野,兩車交會時發(fā)出輕微的轟鳴聲,夾雜夜空里細微的沙沙聲,深夜的來臨變得平和而又美好。
女生因短時間失眠蒼白的面容被星光染得微亮,她轉(zhuǎn)頭便看見林夏的側(cè)臉,明朗如月。
下一刻,林夏轉(zhuǎn)過身,他的聲音仿佛在空氣里一層一層地展開:“晚安?!?/p>
花蕾閉上眼,和漫天星光眠于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