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木頭盒子。我想跟大家說說這個木頭盒子的故事。
我的母親有兩個哥哥。1959年,新安江建水庫把她的家鄉(xiāng)古城淳安淹沒了以后,大哥一家遷到江西、安徽邊界的衢州,二哥一家遷到江西婺源。
哥哥和我在2007年到了江西婺源。
我們坐在屋前的長條板凳上說話,翹尾巴的雞“咕咕咕咕”叫著到處走,一地的雞糞和羽毛。一大堆人談了好一陣子,把誰是誰搞清楚就已經(jīng)很費了點時間。然后,表哥突然站起來走進里屋,出來時,手里拿著一個陳舊的木頭盒子。木頭盒子原來可能是有顏色的,但那時已經(jīng)剝落得看不出來,小小的鎖,因為歲月長久,已扣不起來。
表哥有典型的農(nóng)民的木訥表情,他說:“這是姑媽小時候用的。”
是我母親小時候的“書包”!
“怎么會在你這里?”我萬分驚訝。
“你外婆帶在身上的。”
外婆?外婆就是我母親的母親,我對她幾乎一無所知。
表哥指著屋旁的竹林,說:“她的墳就在那里面,要不要去看看?”
我差一點跳起來。母親朝思暮想的外婆是在這里過世的?她曾經(jīng)住在這屋里?她就葬在這林子里?這么“大”的事情,表哥怎么不早說,竟然還問我“要不要去看”?
我替母親跪在泥地里給外婆磕頭,上了香?;氐轿堇铮冶е赣H的木頭書包,想看個仔細。外婆是淳安老街上綢布店店主的妻子,在離鄉(xiāng)背井的歲月里,經(jīng)歷萬里的顛沛流離,沒有一片土地屬于自己,生命里什么都保不住了,她卻緊緊抓住女兒的一個木頭書包,到死才松手。母親在1948年離開家鄉(xiāng)時才24歲,她與外婆二人此生不再相見。
我打開盒子,看見蓋底竟然仍有墨色清晰的藍色鋼筆字:
此箱訪客忽要開,
應美君自由開箱。
性格爽朗、10歲的美君,“勿”字還錯寫成“忽”,正氣凜然地告訴全世界不準動她的箱子。
透過這個木頭書包的故事,我要說的是記憶的斷裂。
我不知道外婆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哪里生、如何死,不知道她走過哪些地方,不知道她來自什么樣的家庭。她的一生,我連輪廓都不知道。但她是與我關系最親密的母親的最親密的人。我的記憶在這里是斷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