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勉
2010年6月27日,美國聯(lián)邦調查局破獲了一個俄羅斯情報部門的間諜網絡,逮捕了10名俄羅斯特工。7月9日,俄羅斯總統(tǒng)簽署法令,赦免監(jiān)禁中的4名美國間諜,用于交換10名被拘押的俄羅斯間諜。當天,這14名間諜在奧地利首都維也納成功移交。
美俄這次“換諜”大戲,是冷戰(zhàn)結束以來規(guī)模最大的間諜交換。美蘇(俄)作為世界曾經的兩極霸主,除了冷戰(zhàn)中軍備競賽的激烈交鋒,在無聲的諜報戰(zhàn)場上也打得硝煙彌漫,上演過無數(shù)的經典。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硝煙剛剛消散,冷戰(zhàn)的陰云又籠罩在歐洲大地之上,在冷戰(zhàn)最前沿——柏林,間諜情報戰(zhàn)的形式更是五花八門、別出心裁。當時的美國中情局局長是希倫科特,他認為柏林是東西方的接合點,是從事間諜活動的最理想地點。那時候,竊聽是最普遍也是最行之有效的間諜手段之一,希倫科特自然不會漠視竊聽的作用。于是,著名的“柏林隧道”事件,拉開了美蘇在柏林地下秘密較量的序幕。
“潛伏”到柏林地下
早在1951年,美英兩國情報機構就在維也納聯(lián)合實施了地下竊聽蘇軍電纜通訊的“白銀”行動。1953年,美國中央情報局在柏林又主演了一場“二進宮”,行動的代號是“黃金”。之所以取名“黃金”,是因為希倫科特認為,優(yōu)質的情報比黃金還有價值。
就在這一年,二戰(zhàn)期間在歐洲戰(zhàn)場立下赫赫功勛的老牌間諜艾倫·杜勒斯出任中情局局長,他對前任的竊聽計劃很感興趣,并加快了部署。杜勒斯在了解了“黃金”行動的基本構想后,把數(shù)名間諜專家召集到中情局總部召開了一次秘密會議。
與會專家指出,蘇聯(lián)軍事設施里都有地下通信電纜通往東德和東歐各國,中情局完全可以在這方面做文章。而曾參加過“白銀”行動的中情局電訊專家卡爾·納爾森提供了更為重要的研究成果,他發(fā)現(xiàn)在通電話時,真實聲音在受干擾(加密)后的一瞬間仍然留在電線上,這就是“回波效應”。通過特殊手段可以從電纜線上把加密的電訊信號回波收集下來,經過技術處理,把它還原成清晰的通訊內容。
杜勒斯仔細聽取了納爾森關于“回波效應”的技術匯報之后,立即認定這項新技術有重要的使用價值。別說蘇聯(lián)人對“回波效應”竊聽技術毫無所知,就連中情局的英國伙伴也被蒙在鼓里。
行動的目標已經確定,剩下的就是如何在柏林下手。蘇聯(lián)與民主德國之間最重要的一些通訊線路集中在柏林,因此必須要在柏林的通訊線上安裝竊聽設備,那么就必須在地下挖出隧道并找到目標通訊線路。
老鼠打洞
杜勒斯批準了“黃金”行動的方案,按計劃,中情局準備挖一條長約450米的隧道,其中有270米在蘇軍占領區(qū)的地下。這條隧道底部離地面6米,頂部離地面4米,將通往東柏林郊區(qū)的索恩法爾德公路,用以攔截在卡爾斯霍斯特的蘇聯(lián)空軍司令部與柏林連接的陸上通訊線路。
這是一項十分繁重而復雜的工程,要挖的隧道正好處在蘇聯(lián)人和民主德國巡邏隊的腳下,因此在挖掘時,不能發(fā)出一點聲響,從隧道里挖出的泥土必須神不知鬼不覺地用車運走,隧道的入口處要盡可能建得小一些,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而暴露。
不久,隧道工程正式開始,在柏林的美國工兵部隊隨后在距兩德交界處100多米的地方建立了一個半地下的大倉庫,目的是容納從隧道里挖出的3100多噸泥土。表面上,美國故意放風說他們正在建一個雷達站,觀察東柏林機場附近的交通。
同時,在這個大倉庫里進進出出的裝有電子儀器和泥土的車輛,使人們真以為這里將要建造一個無線電雷達攔截站。當蘇聯(lián)人得知自己的無線電通訊被美國攔截時,他們一點都不在乎,因為凡是重要的通訊,他們都加了密,在他們看來,只要密碼系統(tǒng)沒有受到損害,通訊都將是安全可靠的,這似乎讓“回波效應”有了可乘之機。
隧道挖掘是以老鼠打洞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進行的。每天只向東柏林推進幾英尺,因此地面上不會聽到噪音。工程進行得十分艱難,在一處遇到了地下水,在另一處碰上了奇臭無比的化糞池排放區(qū),美軍工兵只好頭戴防毒面具、身著防水服去工作。每次工作結束,工兵們脫下膠制防水服時,里面倒出的汗水足足有一碗。
為了精確測量直徑只有5厘米的目標電纜線位置,中情局人員假裝在東西柏林的交界處打棒球,他們故意把球遠遠地打到民主德國管轄的區(qū)域,然而這一把戲卻被持友好態(tài)度的民主德國衛(wèi)兵破壞了,他們見有球過來,便把球拋回西區(qū)。無奈之下,中情局只好派兩名特工化裝成美國兵,驅車去東柏林執(zhí)行公務。他們在預定的地點停車,假裝車胎漏氣,要換車胎,借此機會,冒著風險把兩個小型無線電發(fā)射裝置放在選定的位置上,這才使隧道挖掘有了精確的方位。
“地下竊聽長城”
確如中情局所料,蘇聯(lián)的電纜線埋設在索恩法爾德公路的一側,離地面約0.5米。這條公路是連接東柏林和蘇軍司令部所在地卡爾斯霍斯特的主要公路線,交通十分繁忙。隧道和附近的竊聽室就建在這條公路的下面,為了能承受住來往車輛的巨大壓力,它們的結構必須非常堅固。除此之外,對竊聽室的絕緣要求也很高,否則,汽車的隆隆聲傳到竊聽室,人就像待在一個大鼓里,四周盡是悶雷般的回響。
為克服這些困難,中情局大費周折,但竊聽室投入使用后的效果仍不能令人滿意,發(fā)生過不少次令人膽戰(zhàn)心驚的事情。
有一次,竊聽室內的熱量輻射直接引起地面上的冰層融化,幸好天降大雪,掩蓋了這一切,沒有引起蘇聯(lián)人的懷疑。又有一次,一匹馬從竊聽室的上面走過,馬蹄的異樣響聲傳入竊聽室,情報人員以為發(fā)生了不測事件,引起一場虛驚。還有一次,那一天清晨濃霧彌漫,天氣寒冷,竊聽室里的傳聲器連續(xù)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正在忙碌工作的人們愕然呆立,不知上面又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他們面面相覷,直到迷霧消散后才知道,原來民主德國警察正好在竊聽室的上方設了一個臨時檢查站,檢查來往的機動車輛,“啪、啪”的聲音正是值崗的警察跺腳取暖時發(fā)出的,又是一場虛驚。
從1954年8月開始,經過近7個月的努力,秘密隧道終于在1955年2月25日竣工。整個隧道網長度達2.5公里,直徑2米,其中長約450米的那段按照計劃從雷達站開始,穿過東柏林阿爾特-格林尼克區(qū)的公墓,直通索恩法爾德公路地下。它沿著公路的兩邊,接通了蘇軍總部的地下通訊電纜。
隧道的四壁全用厚鐵板鑲接而成,鐵板表面貼有隔音材料。隧道內裝有空調設備用以調節(jié)溫度和濕度,并通過水泵來排除滲出的地下水。隧道的主體工程是竊聽室,里面設有交換臺和432個擴音器,它們和東柏林的那條地下電纜中的電話線路一一對應。
這就是間諜史上著名的“柏林隧道”。
美國人嘗到甜頭
中情局原先估計,在電纜線上竊聽到的通訊量不會很多。后來才發(fā)現(xiàn),這里一共有1路有線、電報線和4路電話線,各條線路上的通訊量都很大。
于是,他們在大倉庫里安置了600臺錄音機,把所有的通訊內容全部錄下來,這樣,平均每天要使用800盤錄音磁帶,打印至少4000米長的文傳打字帶。錄音室里非常繁忙,機房工作人員的汗水和錄音機散發(fā)出來的熱量增加了錄音室里的潮氣,墻壁上掛著水珠,有好幾次他們不得不中斷錄音工作,用空調設備來排除室內的水汽。
每個星期,中情局總部派出專機將錄音磁帶運回華盛頓處理,然后將材料分送到中情局和英國情報機關,經過翻譯后,供分析人員研究。中情局里有50名精通俄語和德語的人員,他們在一間只有約4平方米的密室里從事翻譯工作。人們給這間密室起了個綽號叫“襪廠”,看不見窗戶,鋼板把四面圍擋得嚴嚴實實,遠看起來就像是一臺織襪機。如此設計這棟房子,其目的是防止室內無線電信號向外擴散,被蘇方接收。
同時,翻譯人員有著極其嚴格的保密紀律,這里的負責人對每個來這里工作的人都反復叮囑:“不要打聽你翻譯的材料是從何處來的。”翻譯工作十分艱苦,材料堆積如山,他們只好每隔兩周休息一次。后來隧道被蘇聯(lián)人發(fā)現(xiàn)了,“黃金”行動不得不終止。然而積壓下來的材料花了27個月才翻譯完畢。
“重要情報”源源不斷地由此流向中情局,中情局的良苦用心似乎終于得到了回報。從一次正常的電訊材料中,他們掌握到蘇聯(lián)夸大了在東德的駐軍實力,證實了民主德國的鐵路線處于嚴重失修狀態(tài),由此,中情局的分析人員排除了蘇聯(lián)會向西柏林發(fā)動突然進攻的可能性。同時,他們還獲知,蘇軍在東德修筑了特殊的武器庫,分析專家推測,蘇聯(lián)人可能會在東德部署原子彈。
從秘密隧道傳來的大量重要情報令中情局大喜過望。但后來的事實證明,克格勃并不是吃干飯的,這場地下較量才剛剛開始。
打腫臉充胖子
不久,中情局就感到事情有些蹊蹺。因為1956年蘇聯(lián)出兵匈牙利,中情局竟然沒有從隧道里獲得一條與此有關的有用情報。美國人開始產生了懷疑——難道蘇聯(lián)人已經發(fā)現(xiàn)了隧道的秘密?
美國人沒猜錯,不過真相遠遠出乎他們的預料。
1956年4月3日,在索恩法爾德公路上,一小隊蘇聯(lián)通信兵正在對地下通信電纜做例行的檢查維修。一名年輕的士兵吃驚地望著手中一條包著厚鉛皮的電線,這條多出來的“雜散”線路是不應該在這里出現(xiàn)的。這條線路通向一條陡直的豎井,豎井盡頭是一條水平的隧道,在其不遠處,一扇鋼筋混凝土的大門堵住了去路,門上用德文和俄文寫著“嚴禁入內——奉總司令命令”。這是中情局使的小伎倆,也是緩兵之計,目的是即使隧道被發(fā)現(xiàn)也可以為情報人員撤離贏得時間。
通信兵在門前迷惑不解,他們隱隱覺察到這扇門背后隱藏著什么,又惶恐于門上的命令,不知如何是好。經過一陣慌亂和爭吵,蘇軍士兵終于得到指示,被批準打開大門。很快,大門上被安上了炸藥,隨著一聲巨響,大門被炸開,全副武裝的蘇軍士兵立刻沖了進去,“柏林隧道”終于大白于天下。
據(jù)民主德國通訊社報道,當時有3個美國人正在里面工作,他們在倉惶逃跑時竟忘記將電燈和竊聽器關閉,一壺咖啡還在電爐上煮著。中情局在后來的報告中一口咬定,蘇聯(lián)人發(fā)現(xiàn)隧道純屬巧合,堅稱“柏林隧道的暴露,是無法避免的,它超出了我們力所能及的防備措施。蘇聯(lián)人發(fā)現(xiàn)有一根電纜因長期受到雨水的侵蝕,水汽滲透到電纜內,使電纜傳遞信號的功能失靈,于是,他們動手把電纜挖出來檢修,這才發(fā)現(xiàn)電纜被人搭線竊聽了”。
“黃金”行動的決策者們最初斷定,即使蘇聯(lián)人發(fā)現(xiàn)了秘密隧道,他們也只能啞巴吃黃連,將此事掩蓋起來。對于這一點,美國人很自信:蘇聯(lián)人不會公開譴責美國人竊聽了他們上層人物的電話和機密通訊,否則的話,只能使他們自己出丑。
然而事與愿違。隧道曝光后沒幾天,柏林衛(wèi)戍區(qū)的蘇軍司令正巧外出,由代理司令主持日常工作。也許這位代理司令還不了解莫斯科方面發(fā)來的指示,他竟草率作出決定,向柏林的記者介紹了如何發(fā)現(xiàn)隧道的經過,還讓記者們參觀了隧道及其里面的各種設施。這條特號新聞頓時出現(xiàn)在世界各大報刊上。社會主義陣營的國家紛紛譴責美國情報機構的卑劣行徑,而西方輿論則高唱贊歌。
十天后的5月1日,《華盛頓郵報》以“愛的隧道”為標題發(fā)表了社論,高度贊揚了中情局特工們的“聰明才智”。5月7日,《時代》周刊以“充滿奇跡的隧道”為題,介紹了柏林隧道的情況。雖然行動暴露,但中情局仍陶醉在這樣的謳歌之中。
“千里之堤”潰于“鼠”穴
中情局此時還被蒙在鼓里,其實蘇聯(lián)人早就得知秘密隧道之事。只是為了避免暴露安插在英美陣營中的“鼴鼠”,蘇聯(lián)才有意等待了一段時間,最后安排了一次“偶然”的線路檢查維修,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代號“鼴鼠”的,就是克格勃安插在英國外交部的著名間諜喬治·布萊克。
喬治·布萊克1922年生于荷蘭鹿特丹,13歲時父親因病去世,布萊克前往埃及的姑母家寄居。二戰(zhàn)期間,為了躲避蓋世太保的追捕,布萊克前往英國,并報名參加了英國海軍。幾個月后,他的上級發(fā)現(xiàn)了布萊克的語言天賦——精通英語、荷蘭語、法語和德語,因此將他吸收進了海軍情報部門。之后,他又在劍橋大學唐寧學院學習俄語,畢業(yè)后進入外交部從事秘密情報工作并被派往朝鮮戰(zhàn)場。直到在漢城,他隨同英國使館人員被朝鮮人民軍俘虜,接受共產主義的“洗禮”,成為蘇聯(lián)克格勃的間諜。
1953年3月,布萊克和英國公使、領事等人在蘇聯(lián)駐北京大使館的安排下,經北京、莫斯科、西柏林,返抵英國。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yǎng),布萊克被分配到軍情六處克倫威爾街分部工作,專門負責竊聽和秘密拆封外交郵袋。
1955年春,布萊克被派往西柏林奧林匹克體育場內秘密情報局工作站,任技術行動部副主任。他的特殊使命是研究駐德蘇軍的情況,并在蘇聯(lián)軍官中物色可能的叛徒。就在這時,布萊克的上司發(fā)現(xiàn)他與蘇聯(lián)人有聯(lián)系,但以為他只是為了向蘇聯(lián)人傳遞假情報,因為布萊克與蘇聯(lián)接觸是經過秘密情報局特許的。
結果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布萊克傳送的卻是“絕密”。早在隧道還未動工之前,布萊克就已經獲知了“黃金”行動計劃,并把這項絕密計劃的相關文件泄露給了克格勃。
蘇聯(lián)人并沒有采取緊急措施來阻止中情局的隱蔽行動。其原因不外乎兩點:第一,蘇聯(lián)人認為自己的密碼系統(tǒng)絕對安全可靠。在這一點上,蘇聯(lián)倒是低估了中情局的能耐,所以“回波效應”還是讓他們流失了一些“重要情報”。第二,為了不使“鼴鼠”布萊克暴露,與其說揭穿計劃讓布萊克暴露身份,倒不如看著美國人瞎忙活來得過癮。
更讓中情局郁悶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有“鼴鼠”的存在,自然也不知道“柏林隧道”這天大的機密是如何泄露出去的。直到1961年,由于一名波蘭情報高官叛逃西方,布萊克的身份才被拆穿。那年5月3日,倫敦中央刑事法院以叛國罪判處布萊克42年徒刑,原因是他導致至少42名英國情報人員命喪黃泉,這是英國自廢除死刑以來最嚴厲的判決。
直到這時,美國和英國的情報部門才大夢初醒,明白了曾被看作功勛工程的“黃金”行動,原來在對手那邊一直被當成了笑話。更具有傳奇色彩的是,英國人的鐵窗并沒有鎖住布萊克,5年后,在獄友的幫助下,他成功越獄并逃到了蘇聯(lián)。布萊克抵達莫斯科后,受到蘇聯(lián)當局的熱情接待,蘇聯(lián)政府還特意授予他列寧勛章和紅旗獎章。而在柏林,這場地下情報大戰(zhàn)也并未結束。1961年8月,赫魯曉夫下令筑起柏林墻。建成的柏林墻反倒成了間諜活動的掩體,因為蘇聯(lián)人發(fā)現(xiàn)的僅是隧道的一段,其他的地下隧道一直未被發(fā)現(xiàn),它們繼續(xù)運作,直至柏林墻被推倒。這場驚心動魄的情報戰(zhàn)也由此成為“現(xiàn)代間諜史上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