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毓
為什么站在隊列前面的會是矮小,龐大會有讓位給渺小的時候嗎?
你是在問佛么?佛向來是微笑不語,卻在微笑里傳遞妙不可言。
倒是《伊索寓言》中《獅子和老鼠》的故事說得明白些,一個關于大和小的故事:
某天,一只奔跑的小老鼠不慎碰到太陽下美夢正酣的大獅子的腳,驚擾了獅子,獅子惱了,威脅要吃掉小老鼠。小老鼠哭請獅子不殺,容當后報。獅子本來不餓,又見這小老鼠滑稽,就只當是聽笑話,以一顆玩樂的心參與到笑話里去,放了那老鼠。
后來是,某天獅子被一張網網住,無力掙脫,憤怒地大喊大叫,獅子的吼叫小老鼠聽到了,小老鼠飛跑過去,用小小的尖利鼠牙咬斷了繩子。
于是,大與小的關系,意味著重新定位。
近距離觀察過老鼠的人,對老鼠的情感會復雜起來。
比如,你會恍惚覺得一句話的可疑: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如果人人喊著去圍攻一只老鼠,這人人或許會比老鼠無聊許多,無賴許多。
近距離觀察過老鼠的人會長久記住老鼠那明亮如碳火星的眼睛,如果你是一個寂寞的人,你會在被老鼠驚嚇氣惱后又心生嘆息,覺得人類中的同胞和孤獨的你沒有關系,而一只老鼠卻肯來兜搭你,給你添亂的同時也添熱鬧。倒比人厚道可愛些。
一些寫作的人還會忍不住把被老鼠陪伴,和老鼠共處的經歷寫出來,那些在文字中活躍的老鼠像光束中的塵埃,亂紛紛,明亮醒目,過目難忘。
《水滸》中有個白勝,諢名就叫白日鼠,在智取生辰綱中,當著強手眾多雙眼睛的注視,成功給賣酒者的酒中下蒙汗藥,非老鼠不能,難怪就叫白日鼠。
《聊齋志異》的《阿纖》寫人鼠戀,《鼠戲》寫馴鼠表演,一群小鼠穿衣服、蒙假面,人立而舞?!度齻b五義》中的“五鼠”個個身懷絕技,勇猛無敵。最精彩可愛的,還是動畫片《老鼠和貓》中的那只百變老鼠吧。有不愛那只老鼠的人嗎?
老鼠在民間故事里被擬人化,剪紙中的老鼠,其生動、靈活、旺盛到難以想象的生命力被持剪刀的人裁取,于是,隔著一張紙,那吱吱叫聲,那時刻想要嚙啃什么的沖動,那鬧騰不休的噪音,都穩(wěn)靜地擋在一張薄紙那邊,于是,世界保持一剎那的寂靜,只看一個小家伙的生動與活躍。
于是,上天把喊打人的鬧聲、舉起很高的拳頭凝固在了半空,使它們虛虛地無處著落了。
牛得很。有時是夸人,有時是貶人。說這人本領大,說牛人,是夸;說這人脾氣大,牛脾氣,是貶。
我聽過一個人講,說牛是動物里最愛記仇的,記恨長久且目標堅定。
說這話的人是個獸醫(yī),以前給豬??床?,也兼職劁豬騸牛。劁豬是為了讓豬一門心思地長膘,騸牛是為了讓牛長得健壯好給人賣力氣。這當然都是站在人的立場上謀取人的利益的最大化。
這人說,劁豬,豬嚎兩嗓子,歇了疼,也就算好了創(chuàng)口,下次見了人,沒準還在人身上蹭癢癢呢。牛不一樣,牛身上的創(chuàng)口好了,可仇恨卻在牛心里駐扎下來。騸牛人過身就忘了的事情,在牛那里卻結了仇恨,念著復仇呢。
這一天來了。
騸牛人路過一院場,看見牛在場院邊吃干草,人走過去,走近了牛,牛停止了咀嚼,抬頭,看人。牛眼睛盯著人,向人噴鼻子,一副很憤怒的樣子。人無經驗,想著牛是嫌被打擾,走開就是了。走開,無意回頭,卻見牛幾乎到了身后,牛無聲來到人身后,低頭弓腰撅尾巴,那是牛發(fā)動攻擊的樣子,人一驚,看牛,牛眼睛都是通紅的,鼻子里噴出白氣,在不冷的天氣里,形成一團一團的白,讓人看著都震驚。
接下來是人要逃跑,卻被牛抵在墻角,如果不是牛的主人趕來死命攔擋,這人那天多半是尷尬難堪的。
后來這牛病了,必須求這個鄉(xiāng)里唯一的獸醫(yī)來幫忙,牛也不領情,老遠做出嚇人姿態(tài),兩廂終究不能達成和解。
牛之傳奇在另一個故事里,故事說,牛被主人放到了山洼吃草,卻不料想老虎來了,牛不敵虎是事實,但這天偏遇見奇跡,奇跡是牛創(chuàng)造的。牛抵死了那只常理不能敵的老虎。等到牛主人發(fā)現(xiàn)疲憊的牛,以及牛面前不動的死老虎,人激動了,人把牛抵死老虎的英勇故事頃刻傳遍村莊和山洼,把他驕傲的,可以夸耀給全世界的好牛當作牛之典范,他大呼小叫,囑咐老婆煮面條蒸饅頭,要用人過年才舍得吃的美食犒勞他的牛。
當歡迎牛的盛宴做好,他把蔫頭耷腦的英雄牛從山洼召回,一路緊隨在牛身后的,是看奇跡的禮贊牛的人們,但是,??偸遣患樱桓崩蹣O了的樣子,當然啊,和老虎戰(zhàn)斗了一場嘛。
牛走進熟悉的院子,走過熟悉的摘獲了蘋果的蘋果樹,聞見記憶里帶著點牛糞和干草味道的空氣,牛那顆恍惚的心得到些許慰藉,牛想要臥到干草堆上去,但是,任誰都沒想到,牛當然更沒想到,那只被牛抵死的老虎又回來了,老虎威武地橫在牛的面前,簡直是威風凜凜,牛大驚,扭頭就跑,但是,一棵柿子樹擋住了牛,使牛更為驚慌不知所措,于是,牛奮不顧身地撞向那個想要攔擋自己的黑影子。于是,戰(zhàn)勝了老虎的牛在一棵不會動的柿子樹上撞死了。
牛死都不知道,墻上的老虎是主人剛剛剝下的被牛抵死的那只老虎的虎皮。
老虎威風,虎為森林王,虎嘯山林,山雨欲來,氣勢滂沱。
但人是淘氣的,人豎立偉大,又喜歡扳倒偶像,在調笑偉大中找樂子,你聽兒歌在唱。
還是浪漫的法國兒歌——
兩只老虎,兩只老虎,
跑得快,跑得快,
一只沒有耳朵,
一只沒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兒歌就叫《兩只老虎》,歌詞的表達是夠奇怪的。但這一點不影響我們哼唱,唱給自己聽。唱給懷中的寶貝聽。多么歡樂的調子啊。歌詞的戲謔成分不正照見眼前日子的安靜和安心么。正是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
兒歌中的老虎形象使人愉快,仿佛老虎參與了人的游戲。仿佛老虎不是老虎,是兩只淘氣的胖貓。
動物學家說,如果你在現(xiàn)實里看見兩只奔跑如風的老虎,那大抵是虎謀食,場面會是激烈緊張,彌漫血氣汗味的。
把最兇猛和最溫順扭捏在一起,包含民間的想象和詩意。也暗含生存的道路和智慧,什么是強,什么是弱,如火與水,如陰和陽,本來就是相對的。
比如炕頭獅。比如虎頭鞋。
獅子兇悍,那就讓兇悍來到人的炕頭,獅子陪伴了牙牙學語的稚子。這很拙,很簡,卻也有精與繁。每個獅子的形象里都潛藏著人的意識和期盼。守護者的強大里,有作為庇護者的善意和友愛,這才是最重要的。人自然是最聰明,人想調和和世界的關系,和強者的關系。想想看,把強者都調和好了的人,和強者比,到底誰更強呢,誰是誰的強者還得慢慢說。
好吧,現(xiàn)在我言語上恭敬你,行動上恭敬你,我祈禱你對我友善,愛護有加。
送布老虎給新近生養(yǎng)了幼兒的家庭作為慶賀,是我老家的一種習俗,黃布做成老虎樣子,是布虎,祝愿那小小的新生兒長大后像老虎一樣勇猛有力;還有虎頭鞋,老虎枕頭,都是一樣的意思。
人想和老虎打交道,卻還是在骨子里對虎保持距離和畏怯。有兩個詞是說著人的復雜情感。為虎作倀,與虎謀皮。
為虎作倀是壞,與虎謀皮也是壞。老虎就是老虎。獨立的,自由的,有英雄氣概的老虎。人做虎的倀是人笑話虎;人謀虎的皮是人貪心不自量力。
如果總想和虎有些關系,還去請那些在民間里寂寞很久了的巧手吧,請她們成就那老虎枕老虎鞋的生動吧。盡力生動,極盡想象。就算是讓老虎偶爾扮作貓。和人互動娛樂一下。也好。
兔有許多名字。或者說,許多事物以“兔”作比。動若脫兔,說的不是兔子;如兩只小白兔臥在掌心里,你得費勁猜人家是在比喻何物?膽小如兔,安靜如兔,純潔如兔……
玉兔,干脆就是在說月亮。
月亮里住著一個兔子,這是每個中國孩子的童話,當這個孩子勉強能聽懂故事的時候,故事就開始被講述。
不知道編故事的人是誰。讓一只兔子和一個女人住在一起。噢,還有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總是在砍樹,砍一棵桂花樹,不知他砍樹干什么,是要幫女人生火煮飯取暖嗎?傳說月宮里冷。但故事里沒說,而且,生火似乎并不是桂樹最好的歸宿,住在月宮里的人似乎也不靠近凡間的熱食。于是故事里的人的姿態(tài)就成了象征。嫦娥永遠在眺望,是眺望她離開很久又似乎只是一天那么久的人間?她在后悔吧?編故事的人肯定希望她是后悔的。兔子也在眺望,兔子按說不是嫦娥帶過去的,但兔子一出現(xiàn)就扮演了陪伴的角色,無從選擇的跟隨。于是兔子也學會了眺望,兔子的心情常常就和嫦娥的心情保持了一致。嫦娥偶爾唱歌的時候兔子就蹦蹦跳跳,哪怕嫦娥唱歌完全是因為寂寞,因為憂傷,因為絕望而歌唱,但只要嫦娥有聲音,總比無聲無息好。嫦娥一發(fā)呆,月宮里就冷寂寂的,似乎連空氣都不流動了,那樣的一片寂靜里,兔子懷疑吳剛也不砍桂樹了,它渴望聽到點聲音,就忍不住走過去看,兔子看見吳剛的斧子在半空中,落下,落下又舉起,但是,四野寂然無聲。一片真空。
兔子實在悶,就又走回到嫦娥的裙邊,它跳上嫦娥的膝蓋,睡在那里,一絲細細的力,一片小小的溫暖。
這就是那個冷戚戚的月亮上的故事,比較而言,兔子之于女人勝過了那個男人吳剛,而吳剛之于兔子,竟然也不比嫦娥重要。
在月宮里,兔子的名字叫陪伴。
魯迅的小說《奔月》我很喜歡。嫦娥因為厭倦了“頓頓烏鴉肉的炸醬面”,順帶也倦怠了人間的種種羈留,終于在一個后羿出去尋找比烏鴉肉好吃點的吃食的傍晚,喝下道士給后羿的靈丹,飛天了。嫦娥縹縹緲緲飛去的地方,就是月亮。
嫦娥是一人飛去月亮的,她只能一個人走,誰都不帶,當然也沒兔子。
無獨有偶,地球的另一端,叫卡爾維諾的小說家也編排了一個奔月故事,小說就叫《月亮的距離》。那時月亮距地球很近,近到人們搭一架梯子就能攀爬上去,挖月亮上的月乳。
月亮從來就是一個讓人想入非非的存在,于是,有人挖月乳挖的好,有人愛上了那挖月乳的人,有人冷眼看見別人的愛情,有人嫉妒,有人心生計謀,于是,為愛情爬上月亮的人,和從不想上到月亮上的人,共同造成了今天月亮距離我們如此遙遠的結果,這仍然是一個關于愛與孤獨的故事。
這個異國的奔月故事更寂寞,因為,那個獨自留在月亮上的女人不會有吳剛、桂樹和兔子。雖然我如此喜歡那句民謠:
每條銀光閃閃的魚在水面游啊游,
每條模糊不清的魚在海底沉啊沉。
我不得不說,有兔子的月亮故事相比較好點。
一旦列入神圣,被神圣化,便不再生長,不再有趣,不再生動。
人事物,皆如此。
比如龍。
龍是中國人的想象,是一個在現(xiàn)實里找不到對應的大物,它龐大、神秘、性格模糊,卻使虛擬了它的人莫名敬畏,心生崇拜和無來由的愛慕。
綜合這份情感的,當屬那個《葉公好龍》的故事。
葉公做夢都夢見和龍相遇了,他把自己想象的龍的模樣畫在生活的每一個空曠處,他晝思夜想,心心念念,盼望神龍降臨,光臨他寒舍,臨幸他的仰慕。
心心念念,必有所得,終于葉公的心意傳到了龍庭,龍知道了,大為感動,決定俯就凡塵的愛意與追慕,降尊來到了葉公的凡室塵所。
龍來了,葉公呢?他驚懼而死。他嚇死了,被龍。他被龍那陌生的氣息,龐然的風度,意外的模樣震懾。龍鱗片上的閃光璀璨使他不敢睜目,龍撲面而來的氣息在他的直覺里像是毒氣,龍本來是要深情地注視面前這個矮小的人兒的,但龍目灼灼,如火焰燙人。人驚恐失措,不知道如何措手腳,應對眼前。
龍被眼前這個人徹底弄糊涂了。但居高位者,偶然的俯就不算過失,只能算是美德,于是龍再靠近葉公一些,龍甚至渴望眼前這個人的凡手指,在它光燦燦的身子上摸一把,龍想,就是這個人大膽要騎它一回,它也會慷慨地載他在白云藍天間遨游一番的。
但是,這個叫葉公的人誤解了龍的熱情,他把親近當成了逼迫。于是,換個角度看,葉公被龍抵到墻根,他無路可退,他驚怕惶急,爆炸了。葉公死了。叫葉公的人,他真的死了。
葉公的死說明他其實是不愛龍的。或者他沒有能量愛龍,他得于熱誠,死于無知。
我很好奇那條龍,我也想象人虛擬龍一樣虛擬那條被“人之愛”所“羞辱”了的龍的情感。龍看見一個大睜著驚恐雙眼的聲聲說“愛龍”的人時,龍的心情和表情。龍是龍庭震怒,還是神情怏怏心情糊涂?
龍終歸是要返回龍庭的。龍后來是常常向那個和它對面發(fā)生過交集的人間降下雨露和雪花,還是聽見人家發(fā)出要晴要雨就會氣哼哼發(fā)出幾聲悶吼?
建立在了解之上的愛才是愛,或者,你因了解而失去愛意。但不愛就不愛吧。不愛未必不如盲目的愛于雙方好。
建立在了解之上的愛,清明。
清明喜悅。
徐悲鴻畫過一幅馬圖,畫面是一匹馬站在草地上,睥睨著后蹄邊一條呈半盤亙狀態(tài)的蛇。
徐先生畫馬,但我看著,咋的都忽略不掉那條蛇,我很好奇畫畫人的構思,若能夠當面問一問,該有多好。
我看見過的驚恐的事情,是一個人把一條蛇盤在他的米飯鍋上。我從看見的那一刻不喜歡這個男
人,把對蛇的恐懼轉換成對他的厭煩。
以毒攻毒是一個詞,也可以指導人的行為,比如有人就迷戀蛇蝎泡的酒,相信能使人的平凡身體煥發(fā)不平凡的動能
據說埃及艷后是喜歡蛇的,她那么美艷,她超越平常的身份,你想象一下,一個美艷的女人和一條蛇的親昵。像有一道月光照耀進女人的眸子,也同時照耀蛇身上的斑紋發(fā)出閃光。她有多孤獨多冷,只有她的心知道。還有蛇吧。一個喜歡蛇的女人,還是個美人。
喜歡狗的女人有家常的熱鬧,喜歡蛇的女人另類難測。
我偶爾想,那些上了艷后床榻的男人首先要越過的障礙,就是那發(fā)出嘶嘶響動的蛇。蛇注視你,熱騰騰的你,場面真叫驚艷。
美女蛇一定是一個叫使用者心慌意亂,情緒激烈的詞,他私下有一點愛慕她的美,但這美麗像一條蛇的花紋一樣使他不適,刺激他的也恰是那點不適,那種無從把握。他復雜的情感最后就變成了一句咬牙切齒。美女,啊,蛇。
蛇如果不是覓食的需要,向目標發(fā)動攻擊的時候通常出于無奈,據說蛇攻擊攻擊者的驚恐不亞于被進攻者發(fā)出的那一聲銳喊。絕望以及歇斯底里。
《農夫和蛇》的故事一直在強調蛇的忘恩,但昏懵的蛇醒來,面對一個黑暗的悶的熱胸懷的陌生和驚慌,也是人不能理解的,這是熱血和冷血的差別,是關于理解和隔閡的故事,換一個角度講故事,旁觀者只盼望被咬的農夫能夠及時得到同類的救治。
物以類聚,這是安全,是穩(wěn)定,穩(wěn)定處,無風,無變換。
把一條冰冷的蛇講出暖意的故事中國人都知道,這蛇遇見的是一個叫許仙的男人,試想一想,如果這條化成人形的蛇,喜歡人間的蛇遇見的是武松,是魯提轄,或者西門慶,會怎樣,所以愛情基本是在初相遇的時候就決定了最終的方向。人生若只如初見,不僅是回望時候的一句感慨。
說到底,愛有愛自己的命運。
負重的動物形象,你很難和馬聯(lián)系,馬給人飄逸,輕盈的印象。馬生來就是為了奔跑的,因此需要奔跑的地方總有馬的身影。
一騎紅塵妃子笑。駿馬美人;但使龍城飛將在,不叫胡馬度陰山。飛將軍比擬飛馬,叫遺憾都有了些可愛;春風得意馬蹄疾。春風里的一場奔跑,是春花和心花一起盛放,噠噠的馬蹄聲激烈仿佛彈跳;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橫戈馬上行。一句句,一聲聲,說的都是馬,那裹了馬蹄鐵的馬,只在一聲呼喊中,躍身空闊,完成它作為馬的奔跑。
常常的,馬和人,就彼此成了知己,成了生死依托的同盟。因此那伏櫪老驥,和暮年烈士,他們一個志在千里,一個壯心不已。叫你分不清哪句說馬,哪句說人。
自古英雄愛名馬。的盧遇見劉備,赤兔配了呂布,烏騅追隨項羽。在一起時互放光彩,互為榮耀,在泛黃的紙頁上,在史冊中,書寫傳奇。比如昭陵六駿。
昭陵六駿是有名字的,叫特勒驃、青騅、什伐赤、颯露紫、拳毛騧、白蹄烏。
愛馬是世界性的,在地球的這邊那邊,人類最早的巖畫、壁畫中,就有馬的身影。在紙本的繪畫中,在陶的、銅的藝術品中。馬光彩熠熠地出場。
攜帶翅膀的馬叫天馬,把人對馬的喜歡適度夸張。人似乎并不過分期待馬能像牛和駱駝一樣,人愛的恰是馬的速度,白駒過隙是快,飛馬來報,說的是快的重要。
更有珍貴文物銅奔馬,又叫馬超龍雀,據說龍雀是風神,即飛廉,能和神鳥賽跑的奔馬,也就天馬了。馬昂首嘶鳴,三足騰空,似乎有比風疾,比飛鳥快的速度。馬的軀干壯實,四肢修長,腿蹄輕捷飛馳,似要踏飛燕而掠過。銅馬面前,人們議論紛紛,驚訝敬仰。
馬回到凡間和人陪伴,人和馬的調和在一根石頭的拴馬樁上,人在石頭上耐心地雕刻圖案,把一根冷石頭塑造成藝術品,拴馬樁偶爾也用來拴牛,栓羊,但石樁仍叫拴馬樁。
只是馬越來越少了,沒有馬的拴馬樁上偶爾停著一只鳥。鳥飛走,一世界的寂寞。
如這詩句: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是牧羊少年之少年,以及少年所牧之羊。
羊每天隨少年出入,東邊草地西邊沙。
羊皆白。潔白。像白云。像白云團團。尤其在太陽下,在風中,在碧草中,在水岸。
少年有時走在羊群前面,有時走在后面。
偶爾少年穿白衣服,像另一朵白云。
一朵孤獨云和一大團云。時徐時急。時遠時近。
少年對羊說話,模擬羊的聲音喊羊:咩。
羊集體抬頭,看向少年,似乎十分懂得。羊的表情神似,姿態(tài)卻個個不同。相看兩不厭,是少年和他的羊。羊看少年,歪著脖子,歪著臉,羊的臉小小的,像巴黎的少女。
用巴黎少女比喻羊是少年原創(chuàng),他偶爾翻過一本路過羊舍的人的圖畫書,書上有九個巴黎少女和一個特別能吃的巴西少年。書的主人喝過少年贈予的熱水,心生了感動,想要在包里翻出一件東西贈予他,于是翻到了那本圖畫書。那個旅人,和他蒙滿塵埃的鞋子都標注著遠方。少年注視旅人的鞋子,看見和自己的鞋子不同。雖然少年的鞋子也灰撲撲的。但那是土,屬本地產。那個人,那本書,那鞋子上的灰,長久留在少年的心里。
少年對著他的羊群叫:咩。
羊集體抬頭,用溫和的,潮潤的,安靜的,又有點莫名的憂傷的眼神看著少年。
少年看著羊的眼睛,一只又一只羊的眼睛,他看見每只羊的眼睛里都有一片藍天,藍天上有朵朵云,一朵云和另一朵云的區(qū)別,和一朵玫瑰和另一朵玫瑰的區(qū)別沒有兩樣。少年看羊,看出了神,羊看發(fā)呆的少年,也出了神。一群羊和一個少年的彼此矚目,情景壯觀。讓這個住著羊群,少年,云朵的地方,在某一瞬間凝止不動。
你知道是這樣的——旅行者把“遠方”帶到少年眼前,且在少年心里生出細細根須。
關于巴黎,以及巴西。還有這個旅人所來的地方,又是哪里?
少年看他的羊群,心里是人們說的“純潔的羔羊”,“善良如羊”這些老比喻。
少年對他的羊群叫:咩。
他今天很多次這樣叫了,羊仍然集體抬頭看他。睜著他多么熟悉的羊的眼睛看他。等他發(fā)出下一個指令。
但是少年的嘴唇再也沒發(fā)出一個詞語。
他看著他的羊群,羊群看著他。似乎很久。
羊群低下頭,慢慢走開。
羊群期望身后有下一個指令發(fā)來。
但是沒有。
羊群漫漶,散開了,走遠了。
走到遠方的羊,忘了再去聆聽那一聲熟悉的:咩。
這一天,少年恰好穿著一件白色的衣。
走遠的羊群,和站在羊的遠處的他,是一朵獨立的云,和另一團獨立的云的關系。
鏡頭拉開,越來越遠。
這場景是真的。
把猴極端復雜推到極處的當屬《西游記》。
《西游記》有一段如來佛語世的言辭,也是在評價猴子孫悟空,如來佛說:“周天之內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蟲,乃蠃鱗毛羽昆。這廝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蠃非鱗非毛非羽非昆?!边@廝說的就是猴子孫悟空。你看他,天想管,管不成,地欲收,收不住。于是這猴就叫了“齊天大圣”。
齊天大圣厲害,但是他也一直努力,想要修成佛。是否一直想要獲得的,只是一個身份的認同。
他從石縫里生,他不知娘是誰,這多么凄涼。
他武功了得,不怕打壓不怕烈火灼身,但怕最忠誠的師傅的嘴唇翕合,念叨如咒。他舉目處盡是心懷叵測的妖精,看見了,就絕不睜只眼閉只眼,茍且了事,要痛打妖精,要落花流水,趕盡殺絕,這世人皆醉獨自清醒的寂寞誰人安慰?
他當然不被理解,甚至常被誤解,凡人遭遇誤解還可以尋找英雄訴苦,去強處大處尋找撫慰和寬懷,如果你已經是英雄了,你哪里去尋?你尋找誰去?
但尋找答案,探究在路上,是所有英雄的宿命。
于是,世間最了不起的那只猴子,跳出千千萬萬猴子之上的那只猴子,成為世間千千萬萬人的偶像的那只猴子,也需像我們每一個普通人那樣,一步步,沐風櫛雨,遇冷遭熱,越高山過長河,要一個理想,尋一個身份的認同。
人塑造的英雄在言說著人的故事。
回到凡人的路上,我想起日本北海道泡在溫泉中的那些猴子,每當大雪漫飛,嚴寒裹山,那些高山上的猴子就憑著本能一步步退到山根,在那里找到一個個溫暖的泉眼,把身體泡在溫泉里取暖,猴們躲在舒服的溫泉里,彼此逮逮虱子,促進一下情感,這場景,很像是人類在冬天向火而坐,高談闊論。
聰明反被聰明誤,是人在說猴子,但誤了猴子的,恰恰是人。猴子的智慧最靠近人類,卻遭到人類最狠的羞辱,人耍猴,看猴戲,當當當震天的鑼鼓聲中,可憐的猴子,哪里還能尋得路徑返回自己的來處,在人類馴養(yǎng)的猴子那里,猴群面向呆滯,皮毛毛糙,為一點吃食放棄了身后的森林和根本。沒了危險,卻也沒了意趣。越來越呈現(xiàn)了人類的某個側面。
雞喻吉。頌光明和吉祥,被人喜愛。
雞就是生機。雞命大,繁育力強。雞又是最早和人類打交道打得好的動物,被原始初民喜歡,幻想,賦予意味,自然扮演起既日常又神秘的角色。
有雞的日子美好。于是就有了抓髻娃娃的想象和創(chuàng)造。
抓雞在手,吉祥相伴。對應在藝術上,再升華,再創(chuàng)造,就是生動喜氣的抓髻娃娃。
抓髻娃娃有男娃女娃。如果是女性,這抓髻娃娃的雙髻或雙辮可以棲鳥(雞),雞美麗絢爛如鳳。頭立雙鳥(其實是雙雞),或戴花冠、花蔓或戴勝。雙手外撇或上舉,手中各抓鳥(其實是雞),或一手抓鳥(雞)一手抓兔;或一手抓鳥(雞),一手抓魚;或雙手都抓魚;或雙手舉蓮;也有雙襟雙鳥(雞)、雙膝雙鳥(雞)、雙足雙鳥(雞)、雙腳蹬兔等多種樣式。男性抓髻娃娃圓頭,或一長辮,或戴圓形尖頂帽。雙手外撇或上舉。腹下是象征男性的牡丹、云勾紋等圖案。不管男娃女娃,看著就是喜娃娃。一切的藝術創(chuàng)造和想象,都是為了美好。
民間剪紙取材廣泛,日常勞作,生活即景,花鳥蟲魚,傳說吟唱,都在其中出神入化。
抓髻娃娃在民俗中主要寓繁衍和生育,因此也叫“喜娃娃”,結婚時貼在洞房里,喻子孫延續(xù),多子多孫,就是“喜花”“帳房花”“坐帳花”。
我在定邊遇見年事已高的剪紙巧手高奶奶,她說自己老眼昏花了,但還是禁不住我們磨纏,于是家里的晚輩為她鋪了紅紙,看她哆哆嗦嗦,幾乎要把眼睛貼在紅紙上,剪花花。
她一剪花花就要唱歌,歌出口,剪刀挪移,紅紙婉轉,慢慢地,鋪展出眼前的一片紅艷,一窯洞的明亮,一世界的殷實。
一張抓髻娃娃。女娃娃。女子頭戴花冠,身著花衣,眉毛,眼睛,鼻子甚至嘴巴,都是花朵造型。女子顏面豐滿,兩腿分開,眼看就要暴露身體的某個秘密處,卻被一朵蓮花巧妙遮蔽,她的整個人看起來,就似乎是坐在團花之中,喜悅,耐看。女人雙臂平舉,在她的發(fā)髻上、雙肩上、雙手上、膝上,衣角上、裙擺上,腳邊,各有對鳥,女人腳踩蓮花,腹中孕有嬰孩,如此的繁華世界,葳蕤光景,出自眼前干癟蒼老的高奶奶之手,世界寂靜,卻有著千鳥婉轉,叫人驚顫,只覺妙不可言。
只覺眼前的高奶奶和她剪刀下的抓髻娃娃一樣,貌美如花,巫意彌漫。
狗和人廝跟得久了,會染上人氣嗎?你看人惡語狗:狗眼看人低。人罵狗,其實罵的,是人自己。
從狗那里,人讀懂人。比如知道人是怕孤獨的,人從身后廣大的神秘中走出來,比如一片森林,一片原野,但人還是對那片自己走出來的森林、原野有著難言的不解和恐懼,于是,人找了狗來陪伴,來壯膽,人說,狗,我們走。人又說,狗,你過來。于是總看見人和他的狗,不遠不近,若即若離。與其是說狗跟著人,不如說人隨著狗。你看,一說出發(fā),狗總是走在人的前面。
狗既然和人建立了聯(lián)系,那狗就忠誠于人,這是狗與生俱來的品質,狗出生入死,看似喜歡冒險,其實狗是把性命豁出去了,狗不知道置之度外這詞,但這詞兒被狗常常使用。
狗即便處身安樂,基因里也綿延存續(xù)著勇敢和敏感,狗鼻子很靈敏,狗跑起來,渾身散發(fā)迷人的原野氣象,狗安靜下來,會給人“溫順如獅”的奇怪聯(lián)想。狗享受安靜的表情讓你覺得狗體會安靜的妙處遠勝過人。不信你看在陽光下的干草堆上曬太陽的狗。是向世界無限地放開,是攤開來,卻又似乎隨時能夠警覺而起,兩不耽擱。
相處久了,人都不好意思悶聲享受狗的優(yōu)異,于是人給狗以贊美,人說狗呀,是贊美,人說狗狗,是贊美,人說虎子是對狗的贊美,說賽虎也是在贊美狗,說豹子說閃電說黑風,統(tǒng)統(tǒng)是在贊美,贊美跟隨人的狗……
這類人是有一說一。有一說二的人把對狗的贊頌變成了藝術品,于是這個電影,那本小說里,總奔跑著狗的身影,狗是故事的主角,狗的作為讓人深深感動,掉下眼淚,人在狗那里對照人,感到心虛和慚愧。哪怕這慚愧短暫,一晃而過,也比無好。
人慷慨地贈予狗忠誠的美名。這是人格外看重狗的品質,也是人缺什么想什么。
但狗的美德和生存詩意更在農耕文明里彰顯。杜甫《草堂》句:舊犬喜我歸,低徊入衣裾。這場面多么熟悉;于鵠《尋李逸人舊居》句:琴書隨弟子,雞犬在鄰家。是現(xiàn)世安穩(wěn)的好;李白《訪戴天山道士不遇》曰: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是中國畫里的意境;陸游:犬喜人歸迎野路,鵲營巢穩(wěn)占低枝。白居易:鳶飽凌風飛,犬暖向日眠。劉長卿:白云將犬去,芳草任人歸。每每都是詩畫配。
更有那: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寒花催酒熟,山犬喜人歸。隨人黃犬攙前去,走到溪橋忽自歸。再如那: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唯有中林犬,猶應望我還。都是人和狗共處的詩意田園,是田園詩。
田園將蕪,胡不歸?
誰說草木一秋,豬也是。
草木到了冬天,有收納之后來年的新花新葉,而豬?哼哼……這就有了電影《夏洛特的網》的表達。
豬活一世,遇見兩個愛它的,那個叫夏洛特的老蜘蛛,以及我的外婆。
比較于西方,生活在東方的我外婆的愛更及物。我外婆最美的少女時代是崇尚女人小腳的,但我外婆托生在一個教書先生家,外婆的父親堅決反對他的女兒裹小腳,哪怕以女兒老大才嫁出去做代價,他依然笑聲嘿嘿:能看見你天足之美的男人才值得托付。嫁了的外婆慈心靜目,這慈與靜惠及她身邊的人,也惠及到她養(yǎng)的豬。
一生養(yǎng)過多少頭豬外婆也算不清。如果能選擇,我相信她是不想養(yǎng)豬的,但豬是她唯一的經濟來源,每年的臘月,把豬綁上擔架抬走的日子一定是我外婆一年中多出來的一個特別日子,一定是熬到不能再熬下去的臘月的某日,含著眼淚和傷感,外婆給她養(yǎng)了一年的豬送行。
那天的豬食是格外煮的,人的飯食,新蒸的紅薯,摻和進綠豆沙,擔心豬噎著,再給豬食盆邊放盆米湯。但豬肯定從彌漫村莊的空氣里感到了年關的臨近,豬接受命運的一低頭里卻也有無限惆悵。它嗅一鼻子盆里的食物,嘴巴伸進去,懶怠地吧嗒幾下,怏怏地扭開頭,不再搭理食物。
我外婆把豬的一系列反應看成是豬靈性的表現(xiàn),她眼淚流下來,止不住,止不住。我外婆再也不能看顧豬,但是聽到豬圈里綁縛豬的響動,人走動的響動,她又哀哀地走過來,囑咐綁縛豬的人,繩子不要縛太緊。豬不會跑的,不會跑。我外婆替豬擔保。回頭又低聲囑咐把豬抬進城里的我二叔三叔,路上豬要是拉屎了,不準打,不要呵斥。
二叔三叔諾諾,轉過身卻都笑話老娘:豬就是個豬命。
出身于豬的天蓬大元帥要另當別論。
他被喚作八戒的樣子所有人都記得,有好事者做民意調研,向被調查的女人問,唐僧悟空、八戒沙和尚如果非要嫁一個,你要誰?據說八戒的得票頗高。
理由是八戒脾氣好,也好喂養(yǎng),重要的一條是八戒戀家,每回不開心了,吵鬧著要回的,就是一個高老莊。這點重要,可靠。
豬的胖樣子,也能引起女人的憐愛,我不止一次聽見女人說她喜歡胖點的男生,喜歡和愛不同,但頗靠近,因為她不忍欺負一個胖的人,如面對一頭胖的豬。
你說他胖得跟豬似的,這罵里,有中藥的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