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晗
硝煙還未從小鎮(zhèn)散去,這里的居民整日依舊惶恐不已,或遠(yuǎn)或近的槍聲不時嚇哭年幼的孩子……
這年的雪來得很早,給鎮(zhèn)子帶來片刻喘息的寧靜。但雷特諾夫太太緊繃的神經(jīng)卻絲毫無法松弛,因?yàn)樗募依?,闖進(jìn)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圣誕節(jié)的前夕,但鎮(zhèn)子里沒有一棵圣誕樹。雷特諾夫太太坐在噼里啪啦燒得火紅的炭盒前發(fā)呆,空曠的房子里,只有此處還有些許的聲響。
忽然,有一串敲門聲,雷特諾夫太太打了個寒戰(zhàn),條件反射似的猛地站起來,她想找個地方去躲躲(戰(zhàn)爭總能激發(fā)人的某些本能的)。但敲門人似乎并不給雷特諾夫太太機(jī)會,轉(zhuǎn)眼間,他就出現(xiàn)在了她面前。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小伙子,他棕色的卷發(fā)壓在一頂破舊的軍用帽子里,他嵌在臉上的藍(lán)眼睛看不出喜怒,他塞在軍裝里的挺拔的身軀也顯得疲憊不堪。他沒有理會雷特諾夫太太,而是徑直地跌進(jìn)了沙發(fā)里。
“天哪,這個惡魔是怎么進(jìn)來的?”雷特諾夫太太一邊揣測著這位陌生士兵的身份,一邊往外細(xì)碎地挪動著腳步。她既沒有勇氣跟這個人說話,也不敢從這里逃到大街上去……外面有更多槍,雷特諾夫太太知道。這時候陌生人開口了,“給我一些面包好嗎?”雷特諾夫太太雖然非常不愿意,不過她還是照做了。
擱置許久的干面包并不影響這位士兵的食欲,被大雪封住了的小鎮(zhèn)與坐立不安的雷特諾夫太太也沒有被他放在眼里。他坐在高大扶手椅的陰影里,像一盆干枯了的植物。雷特諾夫太太不知道該怎么做,她在心里默默祈禱:“上帝啊,讓他快走吧,快讓他走吧……”
這時,陌生士兵突然站了起來。他瘦削的腿像插在泥土中干枯的木棒,拖著他走進(jìn)了浴室。木地板的嘎吱聲未落,水聲便響了起來。雷特諾夫太太無法接受這位陌生的敵國士兵,她希望他洗完澡趕緊走,一秒也不要停留。
“給我拿幾件衣服行嗎?隨便幾件都行?!笔勘f,“再也不想碰這沾滿泥和血的布料了?!彼幻孀哌M(jìn)臥室,一面用毛巾揩干了他的棕發(fā)。
夜還未完全到來,雷特諾夫太太裹著最厚的毯子坐在窗邊,等隔壁的陌生人睡熟了,她才匆忙地跑到鄰居布埃諾太太家里。那個滿頭金發(fā)的年輕女人正躺在床上讀書,慌忙的腳步聲擾亂了她的閱讀。她坐起來,看到了這個面色慘白的中年女人。
“你知道嗎?他像個逃兵一樣……對,就是在他外衣口袋里,我猜一定是手槍……”雷特諾夫太太驚慌失措,也顧不上控制自己的分貝,幾乎聲嘶力竭地尖叫著。布埃諾太太同情地握著她的手,安慰了她幾句,便打發(fā)她回去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那個陌生士兵就坐在客廳里抽著水煙。第三天清晨,陌生人在長廊里踱著步。第四天,他喂了牛一些干草……他在這里待了一周了。
“布埃諾太太,我實(shí)在是受不了他了?!崩滋刂Z夫太太抱怨道,在鄰居瓦爾夫人的花園里,雪地上,這三個戰(zhàn)士遺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凹依镉幸粋€幽魂一樣的陌生男人真是件可怕的事情?!薄拔液苓z憾聽到這些?!辈及VZ太太試圖安慰她,“不過,有人做伴不也挺好的嗎?”“真見鬼,我一看到他的綠色軍裝,就覺得他是個惡魔,他殺過的人一定不計(jì)其數(shù)?!崩滋刂Z夫太太打了個寒戰(zhàn),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前方,“我們秘密地殺死他吧,我們一起,總能殺死他的……”瓦爾夫人搖了搖頭:“可別再說這種話了,雷特諾夫太太。”
這可憐的女人回到了家,心情卻比堆起來的積雪都沉重。第九天、陌生士兵砍了一棵柏樹做了燃料。第十天,他寫了一封信,中午出門去了郵局。第十一天,雪停了,士兵又換上了軍裝。雷特諾夫太太的心可無法晴朗,她又向布埃諾太太講了這個陌生人的種種惡行,包括他粗暴弄壞的炭火爐和一支走火的真實(shí)手槍。
“看來我一定要找機(jī)會殺死他才行,不然,遲早有一天我會死在他的槍下的?!崩滋刂Z夫太太像靈魂出了竅一般,跌跌撞撞地出了布埃諾太太的家。
“唉,瓦爾夫人,我真怕她做出什么蠢事來。西蒙是個好小伙子,他難得休一次假?!?/p>
“可不是嘛,這個可憐的女人已經(jīng)好多次都認(rèn)不出自己的兒子了,她總覺得他是敵人,要奪去她的性命呢。”
“可憐的人??!都是該死的戰(zhàn)爭害的?!?/p>
她們議論著,天色慢慢露出陽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