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莉
氣 味
秋天到了,老光棍杜
又和他母親一起上山摘野柿子
他的母親牙齒掉光了,嘴唇干癟
短褲腿下的腳踝骨,突兀地凸著
柿樹很高,柿子沒剩幾個了
他們在竹竿梢頭綁上網(wǎng)兜
然后舉起竹竿,把網(wǎng)兜套住柿子順勢一擰
枝葉一陣■,熟透的柿子就落進網(wǎng)兜里
如果再落一場霜,秋天就會多了一種氣味
嗅之若有,忽又無跡可尋
手工縫紉師
他應該還在那棗樹下飛針走線
這個鄉(xiāng)下老頭,他的一生
在祖?zhèn)鞯囊幻犊p衣針中度過
對襟、馬褂、喜服、喪被
每一件,都不可馬虎走針
上門做長工,在別人家里
不可大聲說話
吃飯七分飽,只夾手邊碗里的菜
“要對得起工錢”
“賴活不如好死”
他頑固而認真地信守著
這簡單、平常的處世法則
他是幸運的,沒有被掛著牌子游街
也沒有和誰吐口水、破口大罵過
他出殯時全村老少皆來送行
他和馬溪很多他的同輩一樣
獲得了自己所認同的體面的一生
他的遺像,雙目微斂
嘴角下沉,足以關閉歲月的風聲
仿佛他一沉默,世界就是寂靜的
棺木記
木匠趙,有四代家傳的木工絕活
他的房前屋后,總停著在打造的棺木
木頭的氣味,桐油的氣味,死亡的氣味
久久揮之不去
當我三十多年后找到他,他連連嘆息
他已沒力氣干這個活了,對不起我的父親
這一次,我們有各自的凄惶和悲傷
那時,霧靄慢慢涂藍了門前的矢車菊
有鶇鳥一動不動,呆立在蘆葦稈上
泡桐記
她出生時臉上長了個瘤子
至年長,瘤大垂至頸脖處
她從小就是孩子們的樂趣
被追著罵怪物,但她不惱
遠遠站在泡桐樹下,低頭不動
像一朵在春風里低垂著臉的泡桐花
到了上學的年齡,她只能牽著
算命瞎子父親四處討生活,有一次
在村口泡桐樹下我和她四目相對
她的眼神,驚恐地一閃
就垂到了地面
風一吹
她的肩胛上便沾著些許殘損的花瓣
她在前面,一根竹竿牽著她的父親
每走一步,搖一下手中的鈴鐺
“?!!!?/p>
“?!!!?/p>
石頭記
劉家塢煤礦塌方時,他撿回了一條命
但后半生都只能坐在輪椅上
他脾氣壞,經(jīng)常咒罵,嘴角流著口涎
酗酒,往狠里打老婆
他一生只喜歡石頭這一樣東西
他老婆用輪椅推著他到處撿石頭
閑時就看見他在瓜棚下拿著刻刀
不停地削、鑿、雕,一縷光打在他后背
很奇怪,在那一刻他是溫柔的,甚至
是慈悲的
他死后,留下了一屋子的石頭
馬溪大到天空、田野、人,小到蟲鳥花草
都被他網(wǎng)羅到每塊石頭里
或生動,或繁雜,或清晰,或潦草
當你推開那扇門,灰塵落下來
你看見那些啞巴一樣的石頭,都長著
一張張沉默的臉
青藤籬笆
她坐在籬笆旁哭
拿著一張包裹單,那上面寫著
“查無此人”
她的包裹被退了回來,它再也沒有收件人
她的丈夫、三個孩子的父親
出門打工五年,失蹤了
現(xiàn)在她只有哭這一件武器
慢慢地她耷拉下了頭
像懸掛在籬笆上的一支藤
一寸寸枯萎
夜霧彌漫開來,馬溪新的一天結(jié)束了
河中水流細小,遇到石頭就艱難地拐彎
卻沒有半點停下的意思
野 史
馬溪曾出過一個宰相
至今留一棟雕花石刻的白墻黑瓦房
隨時間剝蝕,有些已成殘垣斷壁
午后,春天懶懶的陽光打在青苔上
會有雀鳥從雕花的石廊上彈出
門前的老泡桐樹干上常掛著蛇褪和蟬殼
它的第N代傳人杜某某官至某級別
他出事后,馬溪有了
最大的敗筆
他曾哭求把他帶回到馬溪
“像丟一顆不會發(fā)芽的種子
隨便扔在馬溪的哪個旮旯里”
臉 譜
石匠、泥瓦匠、木匠、鐵匠、篾匠、裁縫……
做豆腐的、制壽枋的、剃頭的、殺豬的……
早年他們憑手藝力氣吃飯
一招一式一江湖,每件活計都干得專注
而今,各色人等
一張老去的臉,慢慢露出了
石頭的原型、木頭的原型、泥土的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