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含煙
最后的腿骨
姐姐短信說周年祭的事
想到躺在盒子里的母親
心疼了一下
整整一個冬天,沒有血肉的母親
冷冷地住在第三層的格子間里
人死了只有那么小一塊地方
好像所有盛大的開場都只為
最后幾根沒能燒碎的腿骨
入侵者
它來的時候,我正在電腦上打字
它在我耳邊說了句什么
我的文件就變成一幅
秩序井然的流程圖
它戴著一張白色面具
穿一條蓋住腳面的黑袍子
它試圖拉我到外面的六級大風里去
我不想在它的蠱惑中迷失
掙扎中一摞紙掉在地上
我的腳趾立即腫脹起來
我繼續(xù)打字,但已不能集中精力
我一邊看著屋里的綠蘿,一邊看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
一塊又一塊泥漿樣的東西
堵在門口
我的房間和外面一樣混濁
它把我從椅子上拉起
貼到天花板上,我想起一條扁著身子的魚
正被春天的屠夫挖掉呼吸的鰓。
源代碼
他從一架飛機上跌進一列火車
時空隧道,再三開啟
同一個故事重復(fù)了三遍
每一回細節(jié)都有變化
他有一個守舊的大腦
遵循著某一個尚未完成的任務(wù)
瀑布或者山峰
或者就是山頭上開過氣了的槐花兒
他從列車上下來,再重新登上
每一條隧道都在阻隔著信號的傳遞
他的思維被擾亂
使他僅僅能夠重復(fù)之前那些
他坐在她的對面,聽她提問
仿佛看到了螺旋槳
在她精致的五官上
表達著叛離
或者,他愛上她了
用手機引爆的愛,體無完膚的
一地碎花瓣的尸體
在對面山上并肩存在著,詆毀著。
探 戈
我沒能完成一曲探戈
我是說我沒能和某個人一起完成
我戴著耳機聽一雙手在鋼琴上彈奏
另一雙手在某人的褲袋里
尋找奇遇
是時候交出了。他打好領(lǐng)帶
在玻璃的中心,立起锃亮的皮鞋
怎能沒有煙斗呢?觀眾缺席
最后是空曠而綿長的掌聲
一支無人旋轉(zhuǎn)的探戈舞
脫去修飾,那污穢和整潔
也就沒有可比性。也就有了
熱空氣下的及時止步。
這是個工程龐大的夏日
這個夏天,到處在挖溝
把花圃挖掉了,把紅磚路面
挖沒了,把我每日必走的一條路
挖成一條深溝
他們還在挖
弓著腰,像駝著一座山
我對弓著腰的人有說不出的悲憫
不論是假乞丐還是街頭
忙著擺地攤的賣菜人
一想到他們,我就不由自主
身體跌回椅子深處
想到被埋葬的年紀,身份
想到伸向天空的枝條,手指
但我還是要從那些人身旁經(jīng)過
從露著黑土和石頭的深溝旁繞過
在通向工廠的路上,把弓著腰的人
當成一種背景,當成一種踏實的生成。
一場雨下在我們的分別里
這些天,我一直在做同一個夢
去車站乘同一列火車,有時來不及
就用跑,有時火車開了
尚未提速,我能跳上最后一節(jié)車廂
今天的夢是我就要追上火車時,看到你
出現(xiàn)在人群中。相望一眼
我便小心翼翼,生怕哪里
觸犯了你的底線
陰郁的心情從夢醒后開始,無處爆發(fā)
也無處傾訴。猛抬頭
看窗外落著秋雨
才明白,今天的夢多了一場雨
下在我們的分別里。
我們都在消逝的中心
這一年,散漫隨意
雪下得過多,雨下得也過多
它們加速了一些事物的消逝
你是消逝的中心
“有風一樣的身形,和
風的慣性與破壞力?!辈恢螘r
你成為我虛構(gòu)的那部分
不是存在過,而是從來
就不曾發(fā)生
夢境與夢境對接
才發(fā)現(xiàn)我們愛上的虛構(gòu)
并沒有太多優(yōu)勢,有一些人
始終在現(xiàn)實里,被傷害與放棄
而夢境又無從打撈她們
只能用一面鏡子
照見她們?nèi)諠u憔悴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