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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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層之歌(外三首)
李浩
李浩,詩人,1984年6月生,河南息縣人。獲宇龍詩歌獎(2008),北大未名詩歌獎(2007)等。有作品入選多種選本,并譯介國外?,F(xiàn)在《十月》雜志工作。
指針在我心臟里跳動:
她說她愿意在圓中,
通過高窗,眺望阿斯哈圖
垂直的曙光,和獨立的
冰石林。她說她愿意,
因為在心臟里,她可以回到
雪光指引的黎明,并在白樺林,
花崗巖,和冰臼群,
看守的天空中,給地上
吃草的羊群,沉睡在巖石中的
火山寫信。巖漿:上升,冷凝,剝蝕。
她說她愿意擁吻我,
以彎曲的胸針。她愿意。
環(huán)形轉(zhuǎn)動的廣安門,在吸取的腦脊液里,
尋找著心臟的路:所有的日出和樹,
所有的黎明和血液呀,在上行的吊橋上,
噙住每個人的山川和頭骨。護城河里
倒立的劉光第,絞斷上岸的繩索,敲打著異教徒
佩戴的馬蹄鐵,在河岸兩邊的馬路上,
追趕押運車與集裝箱里的瘋子和乞丐。
他在流動的光波中,如同上升的松樹。
他打開花朵的經(jīng)脈,握住手中的鑰匙,
擊碎典獄長的核桃之后,便從窗口跳進
那片成熟的麥地,他躺在地上,從自己的
身體中將自己掏出來,放在太陽下:
遇到喜鵲時,他就大聲唱歌;遇到烏鴉,他就脫掉馬靴,
折斷手中的筆,熱烈地親吻冬雷。
注:劉光第(1859-1898),詩人,“戊戌六君子”之一,代表作有《衷圣齋文集》《衷圣齋詩集》。
父親和堂哥,在起伏的暖冬里:一邊打草,
一邊搓繩。塘埂,門樓前,排水溝中,
尚未收割的艾蒿,如同稀星,握住自己,
和根荄的濕潤。掛在樹枝上的絨衣噙住落日,
緩緩飲入一場大夢。我蹲在墻角里,風(fēng)
翻過墻,吹向鍘刀口,于內(nèi)外吞吐,
剁碎的桔梗和鵲影。我父親,躬下腰,
將麻包、蛇皮袋,剪成方形布塊,
然后,綁住它們的四個角。
他們:一人手拿扁擔(dān),一人提麻布兜,
到過年抽干的水塘里挖塘泥,挑泥漿,
與粉碎的麥秸稈,以及麻絲,攙在一起。
他們:揮舞鐵锨,和新泥。在墻角睡倦了的黃狗,
爬起來抖抖身體,伸出長舌,搖頭擺尾,
依偎在赤腳點煙的主人膝前,如同父子。
宅基地上,他們在放好的線內(nèi),光著膀子,
撅起屁股,以刨鋤與鐵锨:
挖槽、刨土、燒水、放樹。
我向喜鵲飛來的方向望去:村莊、樹木、溪流,
正在靜靜收攏田野里閃爍的麋鹿。
他們將北風(fēng)與大地的苦寂,還有和好的新泥,倒入槽內(nèi)。
一只又一只,地鶇棲在泡桐樹上,
共同期待它們的鄰居,從人民公社的墻角,
刨出來的、肥胖的地老虎。人群外,
母雞追隨公雞,圍繞在即將消融的雪里,
拱樹根的家豬身邊覓食。少女們,
從濕地冒出的嵐氣中,走出光滑的石頭。
神站在門上,雙锏與蛇矛,刺入青陽。
杏花、虎年,在春雨中,同時上鎖。
屋宇的主人,是我父親。鑰匙仿佛鸞影,
時間沉睡的地漏,如同鎖孔。昨晚,
在犍圍孜后院的青檀上鳴雷中,
幻化成人的白蛇,好像一匹綢緞,在暖水中,
手持云傘,與天同行。我坐在門坎上,
溫諱良與關(guān)公,舉刀宴月,彈奏江陵。
椿樹在我的肚子里,向上打苞。
哎:“東風(fēng),一碰就碎?!蔽夜烧粕系挠鄿?,
漸漸滲入去年的新泥與麥殼。從云中,
來到淮河岸,戲水的狐仙,解開胸扣。
一對白云,從仙境,從我的青目里,
鉆進那密閉在地球?qū)γ娴耐怼?/p>
翻動的云,上下起飛的云,咔嚓咔嚓的云,
來回震蕩的云,酣暢淋漓的云:
生母縫補的褲襠,呵萬象,如同無限蜻蜓。
“草籽田,比去年,更深了一層?!?/p>
一頭水牛,正拉著一車糞便,在田間
哞哞前行。我媽,突然從草垛堆中走來,
豎起洋叉。叫天子,在振翅的惶恐中,
將我從仙境驚醒。我穿上天外之天的白云,
提起一把涼意,楊絮在天地間,連接母子。
咩咩吃奶的公羊,再次勾住我的心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