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慧
紅橙紅橙,紅里透著明艷的橙,橙里帶著甜蜜的紅,溫暖而炫目。這,是成熟柿子的顏色。是的,成熟——少時生長在小縣城,記憶中本地常見的水果是梨、桃、橘子、西瓜之類,很少見到柿子。不知是地理、土壤條件不適合還是別的什么原因,柿子樹十分稀少,再或者,是自己的生活半徑太過窄小,視野、見識太過淺陋,對面相逢亦不相識,那些年里,一直不知道本地有沒有柿子樹,更不知道柿子樹長什么樣、柿子從花到果都經歷過怎樣的歷程、怎樣的姿態(tài),只知道,街面上很少見到柿子;見到時,它們一般就是那副模樣,紅橙紅橙,滾圓緊實,小半個拳頭左右大,一個一個彼此相挨著,安靜地躺在一個提籃或者小竹筐里。那些年,市場流動性很差,異地販運來的水果不多,尤其那種盛在小竹筐里沿街叫賣的瓜果蔬菜,一般都是農民自產自銷的。藉此推斷,本地應該是有柿子樹,卻可能著實不多。物以稀為貴,少見的水果,價必不賤。那些年,家里經濟不寬裕,常能吃到的水果,多是濫市的梨、桃、橘之流。偶然地,似乎也出現(xiàn)過紅橙橙的柿子,應該不是父母買的,因為只有一兩個,許是別人隨手贈送的還是怎么的。色誘,加上新奇,對它紅橙晶亮的樣子,以及味道,我充滿了各種想象。興奮地剝開、入嘴,立時得來幾分入心的甜,卻更得來彌漫在整個口腔甚而連上下齒都快被黏滯得分不開的澀、苦。于是大跌眼鏡,對它表象與本味的分離生出敬而遠之之心。
童年的記憶早已遠去,那些年之后又過了好些個那些年,我早已離開小縣城到成都生活了如許多年,而對于柿子樹的長相,對于新鮮的柿子俏立枝頭的鮮活情形,除了在各類媒體諸如圖片、電視上偶爾瞥見過外,一直未曾親眼目睹,親身證實。
近幾年,不知何故,身邊的超市和水果攤上,秋后新上市的累累碩果里,柿子的身影出現(xiàn)得越來越頻繁,儼然有分一杯羹、同居江湖英雄榜之勢。初始每每見到,一瞅著它紅橙明亮、剔透瑩潤的外形,一股內涵豐富滋味動人的成熟風韻便直往人身上撲,就覺得誘人,就有些動心,意欲置之于手,送之于口。但一想到早年澀、苦的口感體驗,就打退堂鼓,告誡自己不要當“外貌協(xié)會”會員,不要被表象所惑。于是把視線調開,移向別的水果。逡巡之間,它那近似梵高筆下的向日葵般飽和度極高的橙、紅,圓潤結實的身形,不期然又滑入眼底,黏住眼球。幾番往復。不舍著,猶疑著。賣家也看出來了,熱情推薦說,買嘛,買嘛,好吃得很!說怕澀。賣家趕緊宣稱,甜潤可口,絕不澀嘴。忍不住出了手。歸家后洗凈一嘗,還真是,滿嘴的甜,滿嘴的潤,滑膩膩,甜絲絲,每一個齒縫,每一寸粘膜,都充溢透了。之后,就愛買了,看見它紅潤潤、沉甸甸的樣子,再不猶疑。每每托在手心,看著它明艷豐厚的色澤,滾圓結實的質感,也曾料想,它年輕時候的樣子,怕是和西紅柿差不多,也青翠,也玲瓏。
料想到底是料想,可能切近真實,也可能與真實南轅北轍大相徑庭。更主要的,料想須與真實對接,才能汲取營養(yǎng)、獲得升華,從二維變成三維,從飄忽易逝變成鮮活而富有質感,從而真正被大腦存盤。橫生意外的是,關于柿子,雖有料想和偶爾的圖片、電
視鏡頭作鋪墊,我還是沒架住實物的沖擊。
那天從廣元昭化出來,經過十來公里數個S形的盤山公路,過幾個埡口,翻上一道山梁,到達牛頭村參加“柿子節(jié)”開幕式,真真正正親眼看到現(xiàn)實版的柿子樹時,一瞬間,心上竟有些震撼:十來米高的柿子樹,地頭、壟邊、路旁、溝沿,隔三差五,參差而立。主干都挺拔穩(wěn)重,從下往上,交錯伸展出去的枝椏,粗粗細細,舒朗峭拔,且疏疏密密,高低錯落,各自綴滿了紅橙橙的果子;葉不多,三片兩片,七零八落,顏色已開始萎黃,或許因有星星點點的紅果作襯托,竟絲毫不覺得蕭瑟肅殺,反有種使命已盡欲悄然退場讓鮮艷的更鮮艷不爭短長的低調大氣。四圍都是青山,眼前最醒目這一片樹,在離公路十米開外錯落墾植的梯田田坎間,居高臨下,恍惚看去,滿是紅果。時正下著霏霏細雨,瑟瑟冷風直往人衣服里鉆。好些人,區(qū)上的、村上的,都來參加開幕式,公路上,人聲鼎沸;路邊擺攤設點,柿子、梨、蘑菇、公雞,一堆的一堆,一團的一團,各安其在。那些柿子樹,卻像完全沒有受這熱鬧氣氛的影響,顧自寂然地挺立在田坎邊,支棱著一樹沉甸甸的果子,就似中國傳統(tǒng)年畫里的壽星老頭兒,豁達地張開臂膀,任一群調皮的孩子在自己身上上躥下跳??梢韵胂?,若是換作燦爛明媚的艷陽天,這些紅果一定個個都瑩潤通透,激情四射。腦子里忽涌出“一樹梨花壓海棠”這句詩,知道跟眼前的景致不搭調,可總覺那些紅橙橙的果子,就似粲然綻放的海棠,又若玲瓏剔透的瑪瑙,此情此景可描述為“一樹柿子賽海棠”。
“樹神”卻又是另一番模樣。被掛上牌標為“牛頭村火晶柿樹神”的那棵柿子樹,也有十多米高,根部主干目測需兩人才能合圍抱住,樹皮鱗狀,原本的赭色經了泥水、青苔的浸蝕,變得倉黑斑駁,卻仍掩不住內里那股勁挺堅實的氣質往外射。樹干往上三四米處即生出六七枝分枝,枝干亦渾圓結實,直徑三四十公分,看著就覺得遒勁扎實。再往上、往外分散開去,一生二,二生三,就數不勝數,紛披成一把大傘了。而樹葉,與先前的零星萎黃大不同,這些就像是慢了幾拍,還是盛夏或者初秋,葉片巴掌大,肥碩翠綠,密密挨挨,一簇簇,一蓬蓬,正葳蕤婆娑,濃蔭匝地。青蔥翠綠中,紅艷艷的果子,一串串,或者三五零星,或者只單一對,懸垂其間,旁逸斜出,煞是可人?!皹渖瘛遍L在一座農家四合院邊上,右邊是條泥土小過道,仿佛是這家農戶的看家樹。
“樹神”不遠處一堵女兒墻一樣的土墻上,也是一片炫目的燦紅:去了皮的柿子,一個個被串在一起,然后串串條條,挨個依次耷拉在土墻上。那整齊下垂的態(tài)勢,如一群群相銜著尾巴要去井里撈月的猴子。這是等待曬干后做柿餅吧。天明明在下雨,卻不收進去,看來不是物多,賤,就是人力不夠,或者沒想到。
樹之被稱為“樹神”,形狀、年齡、資歷是必需的參考條件。這棵樹,據說已有上百年。這里的好些柿子樹,據說都是好幾十上百年的老樹。這些樹最初的由來是怎樣的?特意引栽的還是天然長的?誰也說不清。村人只說打生下來就曉得它們在。仿佛英雄不問出處,它們在那里就好,在那里就有一種霸氣,在那里就是一種象征,在那里大家就知道那是熟悉的家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