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經(jīng)嬸兒
前幾年有讀者問香港作家蔡瀾,女孩子最珍貴的品質(zhì)是什么。
蔡瀾回答得很簡單:“賢淑,調(diào)皮?!?/p>
蔡先生發(fā)表過很多對于女人的見解,多到已經(jīng)被人整理出了兩本不大不小的冊子。我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是可愛的女人不僅要待人柔和,而且要有幽默感,有生活趣味。大概是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舒坦,不累。
清代人蔣坦寫的《秋燈瑣憶》里,他的妻子秋芙就是個有趣的人。秋芙酷愛下棋,她棋藝不精,但是又常常拉著蔣坦下棋直到天亮。有一次,她把下注用的錢都輸了,蔣坦笑她贏不了。秋芙不服氣,堵上自己佩戴的玉虎,結(jié)果這局眼看又要輸,她便耍賴使喚懷里的小狗爬到棋盤上攪局,蔣坦拿她沒辦法,而這也成為蔣坦后來枯槁暮年的亮色回憶之一。
有趣的人一般都是心思單純的人,心底有愉悅,對于得失沒那么計較。有時候耍點小賴皮,其實很自律。
有趣的女人不是只會笑不會哭,她們哭點很低,笑點也很低,因此很好哄,也很喜歡哄別人。
林語堂曾說,《浮生六記》里沈復(fù)的妻子蕓娘是中國文學(xué)史上最可愛的女人。她的不俗之處在于,即便是夫家沒有給她提供足夠好的物質(zhì)生活,她也能夠把瑣碎的生活過得快樂無比,一蔬一飯都能自得其樂。群居的時候不哀怨命運,孑然自處的時候隨順喜樂,無論被這個時代怎樣對待,都可以找到平凡的樂趣。
沈復(fù)生于清乾隆時期,正值太平盛世。他雖出身于小康之家,但是因為沒有功名,和蕓娘結(jié)婚后同父母處得又不是很融洽,于是經(jīng)濟上過得凄凄慘慘,經(jīng)常要依靠親友的接濟生活。蕓娘性格柔和,相貌秀麗,喜歡穿素凈的衣服,擅長繡工,布鞋做得尤其好,家里缺錢缺酒或者要報答別人恩情的時候,她就拿自己的手工出去賣,或者作為報答回饋給別人。蕓娘對于做飯有天分,給她幾樣尋常蔬菜,她一定可以做出不俗的口感。
有一次沈復(fù)插了一盆花,但是總覺得不夠生動,蕓娘看他苦惱,于是找來小蝴蝶和些許小昆蟲,用細(xì)細(xì)的絲線纏繞在花木的莖稈上,這神來一筆,見者無不稱贊沈家的盆景有奇思妙想。
蕓娘守規(guī)矩,但不假正經(jīng),侍奉公婆是本分,外面的世界她也很好奇。有一年她想去看廟會,可是礙于是女子,于是和夫君稍微一商量,瞞著婆婆,在家里偷偷把眉毛畫粗,戴上帽子,微微露出鬢角,穿上夫君的衣服,扎緊腰帶,腳踩時興的男士蝴蝶履,拉起沈復(fù)一起去逛廟會。
有趣的女人是捕手,敏捷地捕捉著生活中的美。
蕓娘自然是一個有趣的姑娘,她的能力在于她可以把最瑣碎乃至最落魄的生活過得生機盎然。盡管生活對她嚴(yán)厲,她依然勤快地捕捉著美好,這是中國古代士人講的“趣”,這個趣是寵辱不驚,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雖在陋巷,人不堪其憂,亦不改其樂。
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不會害怕,每天醒來都像是新的,因為她們對于生活的熱愛充沛了生命,就像是紅酒注入了高腳杯。
像是三毛一樣,住在撒哈拉也可以把生活過得很好玩。于是我想有這樣的人為伴,就算是身處黃沙漫天的沙漠,也不會覺得悶。
就找個有趣的人白頭偕老,然后把日子經(jīng)營得紅紅火火。容貌總會改變,面頰不可避免要松弛,可是對于生活的趣味則如同一技傍身,學(xué)習(xí)不來,學(xué)會了就丟不掉。即便生活并不如意,粗茶淡飯不要緊,朋友散場沒關(guān)系,兵荒馬亂也無所謂,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一盞紅燭,一杯燒酒,可飲風(fēng)霜,可溫喉。
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會消失,臉蛋,胸脯,金錢,權(quán)勢。唯有對于生活不計回報的熱愛不會朽壞。
當(dāng)人有趣時,世界也會幫他的。
王小波說:“一輩子很長,就找個有趣的人在一起?!?/p>
微斯人,吾誰與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