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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到最后

2016-03-07 18:19:46陳文茜
意林 2016年1期
關鍵詞:天使醫(yī)生媽媽

陳文茜

你躺在那里,無助,鼻、口不斷地出血。我將淚水隱藏于鎮(zhèn)靜的表情背后,與醫(yī)生談論你的病情。過去九年半,你總是什么都不要,只渴望我抱你在懷里;但這一刻,你一生唯一的渴望已被擱棄。你喘不過氣來,只好伸出長長的泛黑缺氧的舌頭。醫(yī)生說你的肺泡破了,只能借著口呼吸,接著告訴從工作場合趕至醫(yī)院的我:“smokey的狀況很不樂觀?!眲x那時,我正要哭出來,你卻站了起來;像是抗議,像是無言的掙扎;你想證明,再一次向媽媽證明,這一生你已熬過了無數(shù)的病痛,這一回你不會真的倒下嗎?

你走的那一天,七月十三日;早上還在社區(qū)里“追殺”一只討厭的貓。盡管十天前,你已經(jīng)被診斷出心臟瓣膜完全脫落,但你仍舊維持每天神采奕奕,像一頭永不屈服的小獅子。九年半前,我和你奇遇;當時一家寵物店里,你歪著頭,烏溜溜天使般的眼神望著我,店主人說“這只狗天生殘障,活不久”,我二話不說買了你,帶回家。給著名的獸醫(yī)看,他先誤診你得了水腦癥,活不過兩年;我只好每天抱著你,怕你受傷,也怕你痛苦。在我的七只狗里,你最像我的孩子,使我平生第一次領悟當媽媽的滋味。過去我疼愛的狗,半像玩伴,半像親人。只有你,總在我的懷里,搖著你,唱歌給你聽。我不是一個好媽媽,工作太忙。閑的時候,呵護備至;忙的時候,匆忙抱個五六分鐘,即出門上班。你的身體后來被診斷僅是耳線不平衡,但為時已晚,那時你已兩歲了,脊椎彎曲成s狀,成了一只徹底殘疾的狗。可是無論我多忙碌,你總是靜靜地等待我;歪歪的頭,踩著不對等的前腿,你能守在門口,就守門;家里的人把你抱進室內(nèi),讓你早點睡覺,你還是固執(zhí)地等在樓梯口;等一個不盡責但深愛你的媽媽回家。

七歲時,你又因行動不便走得慢,不小心被家里的工作人員關門時活生生碾斷了腳掌。你燒成骨灰后,我看著兩年半前早已細碎、斷裂的腳盤,smokey,這后來的兩年半,是什么力量支撐著你,每天仍堅持跳上三樓找媽媽?院子里追鳥?社區(qū)追野貓?正常時你走路總免不了一跛一跛,但每當我喊你的時候,你仍可以斷掌之腳飛奔至我身旁,只渴求我一抱。住溫州街時,有次我胃出血住院,救護車把我從竹籬笆門帶走。你和“李敖大哥大”,哥倆兩只小博美望著一切情景,從此每天只急著吃飽了飯,一前一后坐在竹籬笆門前等我回家;家里的人告訴我,你們整整等了七天七夜,叫你們進門,也不應。

你走的這幾天,我回想你像天使般的點滴過往。我給你的那么少,總是忙碌、匆促;你回報我的卻那么多。媽媽的世界很大,但你堅忍地死死相守。照顧你的管家助理們總半開玩笑半抱怨:“奇怪,每天都是我們在喂它吃飯,帶它散步,為什么它知道你才是它的媽媽?”我在家讀書時,你坐身旁;我彈琴時你躺腳下,我上廁所、泡澡,你抓門,也要跟進。小時候,我最常唱《向星星許愿》(《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每當我輕哼,你就高興地自個兒躺下?lián)Q個四腳朝天的景象;我還曾警告你,“smokey,這不是向星星許愿的好姿勢”。你走那天,我已無法也無心工作;過幾天再回去主持廣播時,拿起美國歌唱選秀亞軍11歲的潔姬·伊凡可新推出的追夢專輯,頭一首收錄的歌竟也是《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親愛的寶貝,據(jù)說廣播的頻率可以遠傳至天空中,我播著歌,流著淚,如果你已到了天堂,我想向星星許愿,愿它叫醒你,聽見我為你播放這首牽緣我們之間最難忘的音符。

搶救你的那一天,有一度你不太流血了,而且站起來撒了一泡尿,我以為奇跡出現(xiàn)了。因為肺積水的人或動物,要能救回命來,最重要的就是得把肺里的水趕緊排掉。我興奮地問醫(yī)生,你是否好轉了。我高興得手舞足蹈,頓時竟把手中為你輸送氧氣的管子拿在半空中,害你差點斷了氣。等醫(yī)生再測你的心臟,答案很殘酷,仍只維持每分鐘40下的微弱心跳,我聽了放聲大哭。你似乎聽到媽媽的哭聲,不忍心以沾滿血水的舌頭,舔了我的手。smokey,你不會說話,不能如人一般留下遺言,你想告訴我,放手讓你走?還是一如往常,你要克服到底呢?

救你至深夜,探望你的朋友愈來愈多,梁蕾阿姨,袁自育,趙詠華,中天電視臺的同事們;而歷史像一部沒有顏色的影片,在我們眼前一一走過。你生于2001年約莫九月,這期間養(yǎng)育你的我換了幾份工作,搬了兩次家,進了政壇,又遠離政壇。與你一起活在島嶼上的人們覺得時間翻轉了好幾個輪盤,只有單純的你,無須掛念一切名利得失,一生只有一個信念,打敗家里其他爭寵的狗,然后躺在媽媽懷里,把你本來歪歪的頭斜靠媽媽的心口;那里,你知道永遠有一個愛你的角落。

近深夜了,搶救你的醫(yī)生一口未進食,試一個療法無效,再試另一個療法;我整個人則陷入分裂狀態(tài)。冷靜部分的我,委托朋友們?nèi)フ\品為你準備后事用的箱子、玩具;另一部分不肯放棄的我,不斷地向你喊話:“smokey,記得媽媽永遠愛你?!蔽覜]說出的是你一生毅力驚人,我渴望奇跡。

十一點二十分,你站起來,便血。我問醫(yī)師,這代表什么意思?醫(yī)生告訴我,你心臟衰竭,體內(nèi)已經(jīng)有許多組織壞死;雖然離第二劑強心針結束還有二十分鐘,我冷靜堅決地請求醫(yī)生,立即讓你平靜地走,我不要你再吃苦。醫(yī)生掙扎了一會兒,終于答應我的請求。她拿出大針筒準備結束你的生命時,你原本已下垂疲憊的眼神,瞬間骨碌碌左右輪轉。smokey,你怨懟媽媽沒有讓你嘗試到最后,還是你想留給媽媽最后最可愛、最像天使、表情最美的回憶?

醫(yī)師要注射最后的液體,幫助你了結并放下一切掙扎與痛苦。那一刻,我大聲告訴你“媽媽永遠愛你”,詠華唱著《慈悲的滋味》,小妹在一旁為你祝禱;你睜著眼,眼眶帶淚,接著鼻孔涌出大量鮮血。

那一秒,我知道我的天使解脫,走了。

拔掉你身上討厭的管子,脫下當天我穿在身上橘紅色的新衣包裹著你,抱著你,一路擁著你回家。睡覺前,我對你再唱一回《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然后才把你置入詠華親手為你布置的美麗的新床。

清晨,鳥叫了。我打開窗戶,窗外云飄著,天很藍。是的,我與你終生總是向著天空許愿;這一天你要上天堂,老天為你洗滌了一個干凈的天空,好讓我摯愛的smokey找著喜愛的云朵,帶著你飛向最想去的地方。

你火化的那天,我?guī)е悖偃ヒ惶俗類鄣目Х瑞^,再走一圈社區(qū)的路。近午,我身上橘紅的衣服,包著你,火化了。回家已近夕陽時分,天仍藍,白云也未散,云朵朵朵輕柔如我可愛的小天使;唯獨一朵泛著如博美毛皮的黃光云霞,豎立在我家門前的山頭;像一生等候忠心的伴侶,對我最終的告別。

smokey,感謝你一生的守候。而我作為媽媽,最終能為你做的,竟只是陪你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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