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巍
2000年,英國學者薩拉·貝克韋爾出版了一本“縝密而又充滿啟示”的書——《蒙田別傳:“怎么活”的二十種回答》。她的新書《存在主義者咖啡館》是一個規(guī)模更加宏大的嘗試,書中不僅人物眾多,而且這些人的作品通常都很晦澀。
存在主義自20世紀30年代誕生后,到80年代曾經風行一時。1945年10月28日,薩特在“現在俱樂部”發(fā)表演說,他和組織者都低估了聽眾的人數。售票處被團團圍住,許多人沒買票就入場了,因為他們無法靠近售票的桌子。在推搡中,有椅子受損,有幾個聽眾熱得暈倒了。
叛逆的年輕人把存在主義哲學當作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時髦的標簽。從20世紀40年代起,存在主義成了那些實踐自由戀愛、午夜還在伴著爵士樂跳舞的人的代名詞。演員卡扎利在他的回憶錄中說:“如果1945年時你20歲,這4年的被占領之后,自由也意味著可以自由地在凌晨四五點才睡。它意味著冒犯你的長者、挑戰(zhàn)事物的秩序?!?/p>
史蒂夫·克羅韋爾在《存在主義的遺產》一文中說:“很難想象理性主義或功利主義會成為一種生活方式。但這成了存在主義的命運。波伏娃回憶說:‘一群年輕人真的把自己稱為存在主義者,穿著全黑的制服,經常光顧同一家咖啡館,裝作很無聊的樣子?!?/p>
英國作家菲利普·漢舍爾回憶說:“跟其他哲學運動不同,存在主義說服了他的追隨者們采納了特定的著裝方式。80年代初,在英國約克郡,要想做一個存在主義者,你要穿粗呢大衣、鉛筆褲,以及著名的黑色高領毛衣。還有的孩子吸煙斗。眼鏡是約翰·列儂戴的那種。兜里要裝一本書,可以是小說,如薩特的《自由之路》的第一部。當然這本書得是法語的,不管你懂不懂法語。加繆的《局外人》是一個很流行的選擇,但真正深刻的人瞧不起這本書。畢竟,這本書可能是法語課的指定教材,帶著這本書非常的不存在主義——你甚至在讀書上都無法做出存在主義的抉擇?!?/p>
但如英國哲學家朱利安·巴吉尼所說:“存在主義被視為一種年輕人的游戲,在生機勃勃的青春期,它精神抖擻、令人陶醉,在清醒的成熟期,它就顯得膚淺、做作。從歷史上看,它的鼎盛時期已過,從一種激進的新哲學變成了思想史上各種運動的一種?!?/p>
年輕時學哲學的貝克韋爾認為,存在主義是它自己的成功的犧牲品,它的核心關切——核戰(zhàn)爭、國際關系、女性主義、環(huán)境、自由和選擇之間的沖突——都已經進入了文化的主流,以致它們的起源已經被忘卻了。
《存在主義者咖啡館》是存在主義者這一群體的傳記,她虛擬了一個咖啡館,在這里能聽到他們一系列關于人生、死亡和政治的談話。薩特和波伏娃是這個咖啡館的??汀:麪?、雅斯貝斯、加繆、梅洛·龐蒂等思想家也光顧這里。貝克韋爾在書的最后附了一個按人物姓氏的字母順序排序的“演員表”,從漢娜·阿倫特、雷蒙·阿隆一直到卡西爾、克爾凱郭爾、黑格爾、尼采,還有美國作家拉爾夫·艾里森。雖然他們許多人沒有真的見過面,但貝克韋爾想象他們都置身于一個“巨大、繁忙的心靈咖啡館之中,也許是巴黎的一個咖啡館,它充滿活力和運動,以及交談和思想的喧鬧聲”。
貝克韋爾寫道:“有人說,存在主義可以追溯到19世紀痛苦的小說家們,追溯到帕斯卡爾,再追溯到圣奧古斯丁、《舊約》中的傳道書和約伯。簡言之,追溯到所有對任何東西感到不滿、反叛和敵對的人。但現代存在主義的誕生可以確定在1932年末和1933年初,那時三個年輕的哲學家坐在巴黎一個酒吧里喝著雞尾酒聊天。后來詳盡地講述了這個故事的是西蒙·德·波伏娃,那時的她大約25歲?!?/p>
波伏娃和她的男友薩特在聽雷蒙·阿隆講他在德國發(fā)現的一種哲學:現象學。傳統(tǒng)的哲學家通常從抽象的公理或理論開始,而德國現象學家們直接從他們體驗的人生開始。他們把大部分哲學家關心的問題丟在一邊:事物是不是真實的,我們如何能夠確定地知道什么。相反,他們指出,任何如此提問的哲學家已經被拋入了充滿事物和現象的世界,為什么不集中于現象呢?可以把其他難題懸擱起來,以便哲學家處理那些更世俗的問題?,F象學的想法讓薩特大受啟發(fā),他立刻去書店尋找相關的著作,結果只買到了胡塞爾的弟子列維納斯的一本小書《胡塞爾現象學中的直覺概念》。
有人會懷疑,存在主義算得上一種哲學嗎?它討論的都是“操心”等很平常的詞。如貝克韋爾所說:“存在主義哲學論述期待、厭倦、畏懼、興奮、爬山、對渴求的戀人的激情、對不想要的東西的厭惡、巴黎的花園、勒阿弗爾秋天冰冷的大海、坐在鼓囊囊的椅套上的感受、一位躺著的女性的胸脯、拳擊賽的刺激、一部電影、一曲爵士樂、看到兩個陌生人在街燈下見面。薩特的哲學產生于眩暈、頭盔、恥辱、施虐、革命、音樂和性。很多性?!?/p>
克羅韋爾寫道:“關于哲學史上其他的運動,學生首先熟悉的是抽象的觀念,對于它們挑戰(zhàn)的文化則不太熟悉。在存在主義這里則相反,人們最熟悉的是其文化態(tài)度,而對于其哲學內容則沒那么熟悉。本真性、擔當、焦慮、死亡、疏離、虛無、荒謬:這些像口號一樣熟悉的概念能有什么真正的哲學含義?”
“站在懸崖上,一種迷失方向和困惑的感覺籠罩著你。你不僅害怕會掉下去,還害怕屈服于自己跳下去的沖動。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你。害怕、焦慮和痛苦涌上心頭。”丹麥哲學家克爾凱郭爾稱此為存在主義的焦慮,因為在懸崖邊,你親身經歷的是你自己的自由。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向前跳入深淵,或者站在原地。這都取決于你。意識到你擁有決定自己人生歷程的絕對自由,這讓人感到頭暈目眩??藸杽P郭爾說,在做所有的人生抉擇時,我們都面對同樣的焦慮。每一個行動都是一種選擇,我們自己而非他人的選擇??藸杽P郭爾認為,人生就是一系列選擇,這些選擇給人生帶來了意義,這是存在主義的核心思想。每個人都不能把責任推給社會或宗教,個人對使自己的人生獲得意義、過得本真負有全部責任。
在存在主義者看來,個體總是生活在眾人的支配之下。如海德格爾所說,他們喜歡什么,我們就喜歡什么,他們覺得什么令人震驚,我們就覺得什么令人震驚。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還有什么自由呢?存在主義者用畏懼這個概念來回答這個問題。它能夠解釋為何我們的行為好像不是自由的。這個概念可以追溯到克爾凱郭爾,他認為畏懼說明個人能夠做出信仰上的飛躍,從而表現出自由的眩暈。后來存在主義者的著作中有這一概念的各種變形形式。薩特說畏懼是意識到一個人總是能夠脫離世界,把一個人從眾人的支配下解放出來。
如果畏懼能夠使個人成為自己,薩特討論的另一種情緒也能,那就是荒謬感。薩特說的荒謬不同于加繆所說的荒謬——在一個沉默的、不可理解的世界中仍然荒謬地渴望理性,在薩特看來,荒謬感跟畏懼一樣,說明我們的選擇、價值和解釋缺少客觀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