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寫意
一個臺灣農民家族一百年艱難奮斗的故事。以尋常農村生民的社會生活史,透視“臺灣經濟奇跡”背后臺灣農村的生活圖景和向工業(yè)社會轉型的困頓與艱辛。既是一曲告別“短工業(yè)化時代”的哀歌,也是一段中國人在現(xiàn)代化歷程中的心靈漂泊。
它不僅是臺灣歷史的側顏,還是大陸“短工業(yè)時代”的鏡照。
1
我是從中間開始讀這本書的。隨手一翻,剛好是楊母的逃亡之夜。
這是一個非常具有象征意義的景象。在現(xiàn)代工商業(yè)的逼迫下,農民出身的父親做生意失敗,背負高利貸,晚上警察上門來逮捕媽媽。媽媽從后門逃出藏身水田,因為秧苗太短而只能像一只泥鰍,把自己往軟泥里鉆,以至于整個身體都是泥巴。望著黑暗無邊的田埂路,不知道往哪里去逃。
那個夜晚之后,楊渡的眼前總是浮現(xiàn)出母親在逃亡的水田里沾滿泥濘的面容,那是他“決定命運的一瞬”。
這樣的讀法正好契合了楊渡寫書的初衷。1993年,臺灣《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做“1970年代懺情錄”專題,邀請作家們回顧1970年代的生活。楊渡便是從母親逃亡之夜寫起,試圖透視臺灣農村向工業(yè)社會轉型時期的劇痛。之后楊渡把專題前后延伸,最終成就了這樣一篇凝視臺灣一百年命運軌跡的自傳體小說。臺版書名為《水田里的媽媽》,入圍2015臺灣文學金典獎。
而三聯(lián)書店的版本采用《一百年漂泊》之名,不僅暗喻臺灣從殖民地到現(xiàn)代化的歷史演變,也指涉如今的大陸,“幾億從農村漂泊而出的生命,輾轉于返鄉(xiāng)道途”。
“水田里的媽媽”和“一百年的漂泊”,則以互文互釋的意象,對臺灣,對大陸,對母親,對故鄉(xiāng)進行定義。
寫作之始,楊渡便深知這不是一本家族史,要以私寫作的形式呈現(xiàn)出一種公共意義。楊渡說:“我是透過父母親的故事,去呈現(xiàn)臺灣社會從農村轉型到工業(yè)社會,再到商業(yè)社會的資本主義化歷程。這給熟知國共斗爭史,卻不了解對岸社會演變和民間生活史的大陸讀者,帶來鮮活的全景式畫面,是對臺灣從1960年代末到1980年代中的極其壓縮的“短工業(yè)化時代”的一個見證與一紙吊文。
2
最終媽媽還是入獄。楊渡探監(jiān)不成失魂落魄地走在回鄉(xiāng)的路上,想起了家境巨變后遭遇的各種嘴臉,突然生起了“烏托邦”的幻想,希望自己的將來能夠做一個俠盜,建孤兒院、收容貧民……
同樣是這一個父親,在母親因他入獄的日子里,得到酒家女阿月的照顧,竟然萌生了娶其做妾的念頭,被母親的一把菜刀斷了念頭。
也是這一個父親,不甘心做農民的命運,要賣地建廠:“你們啊,憨女人!世界就要翻過來了,你們知不知道?再不抓住機會,難道要一輩子趴在田中央,做一只憨牛?”
也是這一個父親,不甘心日本人的技術壟斷,以自己小學的學歷,四處請教,熬夜設計,從一個不知道熱力學與流體力學的門外漢,突破局限,做出日本人都不愿意轉讓的專利技術。當他把自己做出的螺旋形鐵管作為禮物送給日本人時,日本人的表情真是一種表情。
這樣的父親,才能跟兒子說出“終身職業(yè)之奮斗”,才能把“今不做,何時做。我不做,誰來做”貼在墻上。這樣的父親,才能解釋臺灣經濟騰飛的民間因素。
在父親從一個農民變身為鍋爐廠廠主時,楊渡的家鄉(xiāng)一家紡織廠同樣在膨脹。這是臺灣的70年代,是臺灣開始轉型成為典型的加工出口工業(yè),年輕的勞動力是臺灣經濟的秘密,如同我們大陸起飛的“人口紅利”。所以楊渡說:“用青春血肉筑成的經濟奇跡”。
這樣的青春血肉工廠伴隨而來的自然是“河流有各種各樣的顏色”。楊渡童年時期捕魚捉蝦的清溪到了八十年代已經成了臭水溝。“表面經濟狂飆,外匯存底疾升,但生活品質卻是不斷沉淪”。直到90年代,因勞動力成本這些企業(yè)“公害輸出”到大陸和東南亞,河流才慢慢恢復生機。起初只是開始長一點綠草,有肥大的不怕污染的吳郭魚游來游去,但沒有人敢吃,因為重金屬污染。進入到21世紀,這條河溪因臺風和大水而被一次次清洗,居然又有了新的小魚小蝦。
楊渡這樣感嘆:生命是個奇跡,一條溪流的生命就這樣,死去,再慢慢復原起來,假以時日,我相信它可以恢復生機。
這其實也是正在進行短工業(yè)化時代的大陸人的哀痛和遠景。
3
關于最近的臺灣大選,楊渡的敘述或會給我們理解臺灣人的身份認同提供一個民間渠道。
楊渡的奶奶說:我出生是清朝人,生了兒子變成日本人,生了孫子變成中國人。
“二戰(zhàn)”期間,楊渡的三叔公在上海幫日本人當翻譯,戰(zhàn)后死里逃生回到臺灣,六叔公則是遠赴南洋當軍夫,而留在家鄉(xiāng)的二叔公在美軍空襲中被炸掉了一條腿。他的六叔公,終其一生都在向日本人討薪水。但當國民黨赴臺后,這些鄉(xiāng)野小民同樣感嘆:日本人雖然嚴苛,但有規(guī)矩啊。
但楊父的發(fā)達卻是依靠自己磕磕巴巴的小學日語。楊父和姑姑之間,總是以日語名字相稱。有時他們一起唱歌,會唱出童年的日本歌謠。
對于美國,他們同樣糾結。二戰(zhàn)后期,美軍轟炸臺灣,楊父天天躲警報,日據(jù)教育下的他甚至立志長大后要當神風特工隊,射穿美國的航空母艦,為被轟炸的土地報仇。而隨著國民黨到來,美軍又成了友人協(xié)防臺灣。
對于國民黨,他們亦情緒復雜。長達38年的恐怖時代以及“二二八”所帶來的政治陰影,讓楊渡這樣描述“臺灣的上空,有一種灰色的幽靈在漂浮。那是一種恐怖的感覺,也是一種驚疑的震懾”。家鄉(xiāng)的空竹丸仔,因為參加讀書會被抓走,同學被槍殺了,而他被關了幾年放回家鄉(xiāng),只是再也不說話,垂著頭,眼神空洞地在街道上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
在大的時代洪流和政治波濤中,小民如浮萍,身份定位失去依據(jù)。楊渡說,自90年代開始,臺灣人忽然都像著了魔的郭靖,不斷地自問:我是誰?我是誰?。?/p>
但楊家的家族祠堂里,卻一直供奉著一塊唐山石。這是他的祖先因避禍遠走臺灣時為了平衡而放在扁擔一端的石頭。
這些構成了臺灣人復雜族群的心理結構。
楊渡不止一次用“尤利西斯”來比喻父親的一生,也許是描述了一百年來,臺灣男性的一種生存狀態(tài)——包括他父親、三叔公,乃至自己——“我們這些移民的后代,其實更像是祖先從唐山流浪出來的時候,從路邊撿起的那一塊石頭,在生存與打拼的扁擔上,在流浪死生的旅途上,我們頑強滾動,磨蝕碰撞,漂泊四方?!?/p>
“在這個過程中,無論多么扭曲、多么變形,至少有些不變的人性,還是值得人去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