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曉蕾
雖然港臺地區(qū)與大陸的關(guān)系曾一度交往不暢,但是卻與美國、日本學界往來頻繁,受國際研究氣氛的影響,加之一批民國時期前輩學者奠定的基礎,其對中國古代畫論的研究于50年代起步,并在60至80年代后期,一度形成了研究熱潮。它們在出版、譯介大陸和歐美等海外學者研究成果的同時,也涌現(xiàn)了一些卓有成就的學者,如溥儒、徐復觀、饒宗頤、姜一涵、高美慶、高木森等。
一、譯介出版大陸及歐美學者的研究成果
自20世紀60年代后。港臺地區(qū)逐漸開始譯介出版大陸及歐美等國學者的畫論研究成果。尤其是大陸學者的一些重要論著,幾乎均有出版,有的甚至后來還被多次再版發(fā)行。1964年,臺北藝文印書館將黃賓虹、鄧實編選的《美術(shù)叢書》1947年全四集增訂本影印出版,同時,又有《百部叢書集成》的編者嚴一萍加入,將《美術(shù)叢書》增加至五集,1975年又增加至六集。1967年9月,臺灣中華書局對余紹宋的《畫法要錄》初編二編分別以精裝2冊和平裝4冊的形式做了影印發(fā)行。1980年11月。又以平裝二冊的形式再版。進入70年代后,像俞建華的《中國畫論類編》、沈子丞的《歷代論畫名著匯編》、于安瀾的《畫論叢刊》等著作又先后受到重視。1972年,臺北京華書局將俞建華的《中國畫論類編》影印出版,1982年又再次發(fā)行:而1975年,華正書局也分別于1975年和1984年影印出版了兩卷本的《中國畫論類編》。至于沈子丞的《歷代論畫名著匯編》,則分別有臺灣世界書局1974年和1984年影印本。1978年,香港中華書局將于安瀾的《畫論叢刊》翻印出版,風行東南亞各國,1984年,臺灣華正書局也翻印出版了于安瀾的《畫論叢刊》(兩卷本)。1991年。臺灣學生書局出版了陳傳席的《六朝畫論研究》。
與大陸不同的是,港臺地區(qū)的藝術(shù)史論學者,多半都有留學或游學歐美的經(jīng)歷,因此,譯介歐美學者的相關(guān)成果不僅增強了彼此間學術(shù)聯(lián)系,也是對學界學術(shù)視野的拓展,從而進一步促進繪畫理論研究。這里姑且擇其要而述之。1982年。臺灣學者姜一涵、張鴻翼選譯卜壽珊《中國文人論畫:從蘇軾到董其昌》書中的第一章、第二章,并以《北宋文人的繪畫觀》為題發(fā)表于《國立編譯館館刊》第11卷2期:1988年。童元方翻譯了卜壽珊的《山水為題:宋人繪畫所辟的途徑兼論詩與畫的關(guān)系》,登載于香港《九州學刊》第2卷第2期:1984年,張保琪翻譯了高居翰的《中國文人畫理論中的儒家因素》,發(fā)表于《美術(shù)史論叢刊》總第11期。
二、港臺地區(qū)的古代畫論研究
與日本、歐美等國及大陸地區(qū)一樣,中國港臺地區(qū)的畫論研究者多為大學或研究機構(gòu)的人員。像臺灣省立師范學院、東海大學、中國文化大學藝術(shù)研究所、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等,都扮演了重要的研究角色。
1.臺灣的畫論研究
(1)溥儒《寒玉堂畫論》《論畫》
被譽為“渡海三杰”之一的畫家溥儒(1896-1963)赴臺后,曾著有《寒玉堂畫論》和《論畫》二書。溥儒出身皇族,有深厚的傳統(tǒng)學養(yǎng)基礎,工詩文,精書畫,又曾飽覽宮內(nèi)舊藏書畫,無論其創(chuàng)作還是繪畫思想,都對傳統(tǒng)體悟甚深。根據(jù)他在《寒玉堂畫論》一書前的自序可知此書寫于1952年9月,所論多為具體的繪畫技法問題,但溥儒行文時,常喜引經(jīng)據(jù)典,觀點也多沿襲古人,謝巍稱其“文字古奧玄虛,乃借論畫發(fā)揮”?!罢撚霉P”和“論敷色”兩篇。則有獨到之見解,體現(xiàn)了溥儒個人的獨到認識和感悟。根據(jù)謝巍《中國畫學著作考錄》中所述,《寒玉堂畫論》最初發(fā)表于1956年6B臺北刊行的《學術(shù)季刊》。1966年,安國鈞編選的《寒玉堂畫集》由臺灣中央書局影印出版,該書除了選錄“溥心畬遺作展”(臺中圖書館1964年舉辦)中40幅精品外,還在書后附有《寒玉堂畫論》。1975年,學海出版社輯印《寒玉堂畫論》一書。書后附有溥心畬授徒畫稿十四種,原為其門人胡文琮珍藏。
1958年,臺北世界書局影印出版了溥儒的手寫本《寒玉堂論書畫·真書獲麟解》(752頁),書中收錄《論書》《論畫》和《獲麟解》三文?!墩摦嫛芬晃膶懹凇逗裉谜摦嫛分?,即1957年中秋,系“經(jīng)數(shù)年深思熟慮而作,乃其繪畫理論之精蘊”。文中對于傳神、寫意、氣韻、筆墨、設色等均有所闡發(fā),更似為闡述畫理之作。1974年,世界書局又進行了再版。
1994年,新世界出版社出版了溥儒的《寒玉堂詩集》,書中不僅收錄其詩作。還將《寒玉堂畫論》和《寒玉堂書法論》列入其中。而《寒玉堂書法論》。包括“論書體流變”和“論書畫相通”兩篇。實為《寒玉堂論書畫·真書獲麟解》中的“論書”和“論畫”二文。
(2)莊申《論中國山水繪畫的南北分宗》
1959年6月。臺灣中正書局出版了《中國畫史研究》一書,全書收錄了莊申撰寫的13篇畫史研究論文,其中《論中國山水繪畫的南北分宗》一文,后被張連和古原宏伸主編的《文人畫與南北宗論文匯編》收錄。通過剖析董其昌、莫是龍的“南北宗論”的理論缺陷,繼而提出了對中國山水畫的新的分宗法,他認為,中國山水畫可以分為李派、院派、唐宗派和元明派。其中,元明派自“四王”以后“遂分為虞山、婁東二大派,前者宗王原祁,后者宗王暈。其勢至今仍勝于前述三派(指李派、院派、唐宗派)”。
(3)徐復觀《中國藝術(shù)的精神》《石濤之一研究》
在臺灣地區(qū),最享譽海內(nèi)外的成果當屬徐復觀的《中國藝術(shù)的精神》。這部由臺灣中央書局1966年首次刊行的著作共有十章,除了前兩章論述孔子、莊子所代表的藝術(shù)精神外,另外八章均是關(guān)于古代畫論的探試他認為:“歷史中的大畫家、大畫論家,他們所達到、所把握到的精神境界,常不期然而然的都是莊學、玄學的境界?!彼€說:“中國藝術(shù)精神的自覺,主要是表現(xiàn)在繪畫與文學兩方面。而繪畫又是莊學的‘獨生子”。這一觀點,固然失之偏頗,卻也體現(xiàn)了它對于中國文化、中國哲學和中國藝術(shù)深入而獨到的見解,尤其是他對于歷代畫論的解讀,不僅令人耳目一新,也給人無限啟發(fā)。此書后改由臺北學生書局出版,迭經(jīng)多次再版重印。而在大陸地區(qū),則分別有春風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華東師大出版社2001年版和廣西師大出版社2007年版三種。
1968年,臺北學生書局出版了徐復觀《石濤之一研究》一書,他從對“一畫”的解釋入手,在闡釋石濤畫論的同時,也批駁了以往一些有關(guān)石濤畫論的錯誤觀點,同時,他還探討了石濤的生年以及其晚年棄僧入道的問題,此書堪稱石濤研究的專論。1973年,臺北學生書局又出了此書的增補版。在將原書中《石濤簡譜》刪掉的同時。又加上了《石濤<畫語錄>與<畫譜>問題》。
(4)姜一涵《石濤畫語錄研究》
20世紀六七十年代,正是海內(nèi)外學者對石濤及其《畫語錄》均給予更多關(guān)注的時期?;蛟S是受學界這一研究風向的影響,1964年,臺灣中國文化大學藝術(shù)研究所的姜一涵(Chiang I-Han)完成了碩士論文《苦瓜和尚畫語錄研究》,其后,他對于石濤的《畫語錄》用力頗勤,在臺灣《藝壇雜志》連續(xù)發(fā)表了《苦瓜和尚畫語錄研究》、《苦瓜和尚畫語錄研究》(續(xù)一至續(xù)十三)、《苦瓜和尚畫語錄研究后記——怎樣閱讀畫語錄》等系列論文。1981年10月,臺灣中國文化大學出版部又將其結(jié)集出版,書名為《石濤畫語錄研究》。1982年8月,中國文化大學出版部又將該書再版發(fā)行。在再版“序”中,姜一涵對這些研究中存在的得與失做了檢討。
(5)高木森的畫論研究
曾于20世紀60年代末就讀于臺灣中國文化研究所的高木森(Arthur Mu-sen Kao,1942-),70年代后又赴美國堪薩斯大學,師從美國中國美術(shù)史泰斗李鑄晉教授學習藝術(shù)史,并獲得博士學位。后先后任教于美國及中國香港、臺灣等地。1982年,他在《美術(shù)學報》16期上發(fā)表《論氣韻生動》一文,在辨析中外學者對“氣韻生動”釋義的同時。認為“‘氣韻生動只是六法之一,也許比其他五法重要一點,但絕不是五法精備之后才出現(xiàn)的境界”。至于他所理解的“氣韻生動”。則是“畫家不論是畫人像、動物或鬼神,若能表現(xiàn)豐厚的肉體,使之充滿活潑的生命力。而且使肉體的舉止高雅和諧。便得其法”。至于“氣韻生動”的西文譯法。他贊同艾威廉的譯法,即“Reverberation of the life breath,that is,the creation of movement”,“這個譯文譯成中文便成‘生命氣息之回響,也就是動的顯像。也許我們可以把它略作修飾使之更近于謝氏原意‘the vital life breath and elegant movement”。高木森的觀點。角度新穎,有自己的創(chuàng)見。該文后被收入其名著《中國繪畫思想史》第三章中。題目是《畫論的啟蒙——論氣韻生動及其衍化》。而在這部由臺灣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2年出版的著作中。高木森側(cè)重從文化史、思想史的角度觀照畫論的發(fā)展,闡述了從先秦至20世紀的中國繪畫思想歷程。1995年,高木森又在《美育》66期上發(fā)表“文人畫理論之集大成——生熟巧拙爭辨識,心性妙理費文章”一文,進一步顯現(xiàn)了他對于明代后期繪畫理論的興趣。該文認為從嘉靖到萬歷時代,正是唯心畫論高漲的時代,而“‘返璞歸真(回歸真樸的本心——良知)正是此期畫論的重心”。同時,這一時期的“畫論有下列五大要點:唯心論、情趣論、生拙論、興趣論和分宗論。皆帶有濃厚的禪宗色彩,為下一世紀前五十年的人文思想和繪畫奠定堅實的基礎”。到了萬歷和天啟時代,固然是畫論家輩出,但是“這里出現(xiàn)的有趣現(xiàn)象是人們一方面要為文人畫建立正統(tǒng)地位,一方面要加速文人畫的分化”。該文后來則被收入其另一部著作《明山凈水:明畫思想探微》中。本書著重探討了明代繪畫思想的發(fā)展過程。
(6)白適銘的《歷代名畫記》研究
1995年。臺灣大學藝術(shù)史研究所的白適銘(Pai Shih-Ming)完成了碩士論文《張彥遠<歷代名畫記>的成書與士人繪畫觀之形成》,作者“循著《歷代名畫記》的記敘,聯(lián)系唐代文化背景和知識分子的境遇,探討了濫觴于晚唐時期的‘士人繪畫觀的形成過程、精神旨趣。并說明其理論架構(gòu)”,而經(jīng)過這一番探討,作者認為?!皬垙┻h作為士人階層之一員,其所著《名畫記》蘊含著新興的‘士人繪畫觀”。該文后被收入上海書畫出版社出版的《朵云》雜志“《歷代名畫記》研究”專集。1999年,白適銘又撰寫了《<歷代名畫記>那個時代:圍繞于張彥遠的政治·士人·著作三者之關(guān)系》(《歴代名畫記》とその時代:張彥遠たぉける政治·士人·著作三者の繋がりふげべて)。該文發(fā)表于《京都大學文學部美學美衍史學研究室研究紀要》20號,體現(xiàn)出了作者對《歷代名畫記》研究的延續(xù)性和濃厚興趣。
2.香港的畫論研究
在香港地區(qū),中國古代畫論同樣也受到了一些學者的關(guān)注,這其中,又尤以國學大師饒宗頤和香港中文大學藝術(shù)系前講座教授高美慶博士為最。
(1)饒宗頤的畫論研究
作為國學大師,饒宗頤(1917年8月9日-)的學問幾乎涵蓋國學的各個方面。都取得顯著成就。在古代畫論方面,雖然所撰寫多為論文,但所涉及的均為畫論中的重要問題,從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到明清文人畫。從書法與繪畫的關(guān)系到詩歌、詞與畫論的關(guān)聯(lián),他均有所涉獵。
在《<歷代名畫記>札移》一文中,針對前人多注意《歷代名畫記》有關(guān)寺觀壁畫中人物、經(jīng)變部分的記載,他則專注于其中關(guān)于山水的記載,“略舉之,加以疏說,以補唐代畫史之不及”,此文曾連載于1987年8月10日和19日的香港《大公報·藝林》版。在1986年所撰寫的《張彥遠論畫分疏密二體》一文中。他提出“從張彥遠的理論,不管密也好、疏也好,必須從‘用筆方面著力,這是中國畫的特色”。而在其1988年所撰寫的《從明畫論書風與畫筆的關(guān)聯(lián)性》一文中。他認為“明代各家。深有悟于書、畫一揆之理,故造詣往往突過前人。此一關(guān)捩,至為緊要”。在《詩畫通義》中,他從“神思”、“圖詩”、“氣韻”、“禪關(guān)”、“度勢”、“佇興”等方面分別論述了詩歌與繪畫的關(guān)系,不僅如此。在原載于1973年八卷三期《故宮季刊》上的《詞與畫》一文中,他進一步認為,“畫和詞也有彼此相需的密切關(guān)系”。因此,“現(xiàn)在我們要討論的是曲子詞和畫的關(guān)聯(lián)之突出的地方,畫人如何運用詞意以入畫。畫的原理與技法又如何被詞人加以吸收作為批評的南針”。1975年,他又撰寫了《方以智畫論》一文,對于這位生活于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饒宗頤深刻地意識到了其繪畫思想的重要性,他說:“以上若干見解。在明季畫論中應有其獨特重要性,不亞于董(其昌)、莫(是龍)之說。尚有待于抉發(fā)耳?!痹凇洱徺t“墨氣說”與董思白之關(guān)系》文中,他說:“有人認為半千這種強調(diào)黑白明暗的處理方法,是受到西洋鏤刻版畫的影響,卻很難說。”此外,他所撰寫的《明季文人與繪畫》《晚明畫家與畫論》等文也均是發(fā)前人之所未發(fā)的研究專論。充分體現(xiàn)了這位國學大師對于明清文人畫、遺民畫的真知灼見。成為從事藝術(shù)史論相關(guān)問題研究的重要參考文獻。
(2)陳仁濤《金匱論畫》
古錢幣收藏陳仁濤(1906-1968)于1946年后移居香港,隨即又開始了書畫收藏,閑暇之余。著有《金匱論畫》《故宮已佚書畫目校注》《金匱藏畫集》《金匱藏畫評釋》《中國畫壇的南宗三祖》等書籍多種。特別是《金匿論畫》(香港東南書局,1956年版)一書,所收均為其鑒余隨筆,包括論畫宗南北、論院派、論文人畫等文,特別是其中的“論畫宗南北”一文,又被收入張連和古原宏伸主編的《文人畫與南北宗論文匯編》一書。文中,陳仁濤在辨析董其昌“南北宗”論的基礎上,進而認為“畫宗南北之說,乃一時之激言,而非千古之定論,尤非玄宰持論之本旨。學者取其長而去其短以會其通可耳”。
(3)高美慶《石濤畫語錄探源》
高美慶教授早年畢業(yè)于香港中文大學新亞學院,后又赴美留學,先后獲得新墨西哥大學碩士和斯坦福大學博士學位,主要致力于明清和現(xiàn)代繪畫研究,曾撰有《石濤畫語錄探源》一文,發(fā)表于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第8卷第2期,此文后收入《朵云》雜志“石濤研究”專集。該文主要就“石濤《畫語錄》中有關(guān)自然觀的一些要點。推尋其在前代畫論中的根源”,經(jīng)過一番探析,作者認為,“石濤對于自然的形神理性等觀念的認識。和心靈與自然冥合的境界,多可推源到宋代的山水畫論,亦有發(fā)端于唐代或更早者”。而“《畫語錄》的主要成就。正在對傳統(tǒng)畫論的兼容并包,和在每一個層次上面特別強調(diào)自我的主宰一切”。同時,她又指出。在認識石濤自然觀時,還可參照晚明畫論中的相關(guān)看法,因為,“師法自然、為自然傳神、與畫從于心等等,亦是17世紀大多數(shù)畫家的要求”,特別是唐志契《繪事微言》中“強調(diào)‘法自然、‘看真山水,以我之性情通山水之性情。這些想法,與書中的其他論點不無矛盾之處,而其自然觀,尤可為石濤某些觀點的前驅(qū)”。
自20世紀90年代后,受學界整體研究氣氛和研究風向轉(zhuǎn)變的影響。港臺地區(qū)的畫論研究熱潮明顯下降。但這研究卻也并未停滯不前,相信有20世紀這些前輩學者的導引和鋪墊。年輕一代在未來會孕育出更多富有創(chuàng)造力的新成果。
責任編輯:歐陽逸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