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施

一

每天靠安眠藥入睡是周瑾的習(xí)慣，這個習(xí)慣維持了兩年。有人建議他將買安眠藥的錢拿去買幾瓶酒，因為酒是飲品，而藥是毒。周瑾得體地回應(yīng)著這些道貌岸然的關(guān)心，卻在心里暗暗反駁：“去你丫的，老子好不容易才用安眠藥戒了酒！”

兩年前的周瑾有著很深的酒癮。周瑾曾說：“我可以三天不吃飯，但是不能一天不喝酒。”他甚至在自己的家中專門騰出了一間房間當作酒窖收藏各種各樣的酒。酒窖里的紅木酒柜都是意大利進口。但只有極少數(shù)人知道，周瑾并不愛酒，也不懂酒，更不會品酒，酒癮上來的時候逮到什么酒都往嘴里倒。

那個讓他染上酒癮的女人是周瑾大學(xué)時隔壁班的同學(xué)蘿塔，是個中法混血兒。

周瑾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有著資力雄厚的家庭背景，還有著陽光帥氣的外形。所以從小到大，身邊從來都是被各色美女環(huán)繞，環(huán)肥燕瘦，沉魚落雁，自認為是閱女無數(shù)。但當他第一次見到蘿塔的時候還是亂了陣腳。

他動用自己所有能動用的資源，時不時就組織聚會，只為了給自己創(chuàng)造更多和蘿塔接觸的機會。他用法國男士香水，戴Tiffany的手鏈，只為了吸引蘿塔的目光。甚至在得知蘿塔喜歡kitty貓之后，送了一條限量版kitty貓項鏈給蘿塔。

“你是不是愛上我了？”蘿塔用蹩腳的中文對周瑾說。

蘿塔的率性與直接讓周瑾呆愣住了，手足無措，大腦空白了許久之后才反應(yīng)過來：“是啊！”

蘿塔甜甜地笑了，沒有再說什么。蘿塔依舊是對誰都開朗熱情，也肆無忌憚地享受著周瑾給她帶來的體貼關(guān)心和昂貴禮物。

周瑾帶著蘿塔去電影院看電影，周末約上一些同學(xué)一起去海邊看海，燒烤，一起看海面上慢慢掉落的夕陽。偶爾周瑾也會鼓足勇氣牽起蘿塔的手，蘿塔也不會拒絕。

如許多陷入愛情的青春男孩一樣，只要看到蘿塔燦爛的笑容，周瑾就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都被照亮了。周瑾覺得自己遇到了真正的愛情。

直到有一天，當周瑾在校園里偶遇牽著別人的手緩緩走來的蘿塔時，周瑾覺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一般。

周瑾質(zhì)問蘿塔，蘿塔一把甩開周瑾的手：“我從來就沒有說過我們要在一起，我也從來沒有說過要做你的女朋友。雖然你說你喜歡我我很開心也很感動，但是我們只是朋友，懂嗎？”

這一場名叫“曖昧”的游戲，在這一刻宣告結(jié)束。周瑾以為的真愛，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場他一個人的一廂情愿。周瑾陷入了無法自拔的悲傷中。

蘿塔說：“如果你脫離了你那富裕的家庭，你覺得你還有什么可驕傲的？”

周瑾就是在那之后開始喝酒的。

大學(xué)一畢業(yè)，蘿塔給他發(fā)來了結(jié)婚請柬。周瑾異常平靜地參加了蘿塔的婚禮之后決定戒酒?？墒?，要戒酒的時候周瑾才發(fā)現(xiàn)，喝酒催眠已經(jīng)成了癮。他一遍遍告訴自己要忍住，忍到全身發(fā)抖卻無濟于事，最后還是需要一點酒精的麻醉才能入睡，周瑾知道自己必須要戒掉。所以他看了心理醫(yī)生，醫(yī)生給他開了安眠藥。

醫(yī)生說：“也許換個環(huán)境對你有所幫助！”

周瑾選擇了聽醫(yī)生的話，他丟掉了自己酒柜里的酒，帶了一瓶安眠藥和簡單的行李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開始工作生活。安眠藥確實讓周瑾成功戒了酒，但是卻又讓周瑾染上了藥癮。

二

南方冬季的雨水來得毫無征兆。沒有帶傘的周瑾不得不躲進身旁的拉面店，環(huán)境不是很好，甚至還有些臟亂和破舊，但是人氣卻特別旺。從小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周瑾是從來不會在這樣的地方吃東西的，但是又不好意思什么都不消費就占著位置躲雨，所以還是象征性地點了碗招牌牛肉拉面。

牛肉面很快上桌，但是周瑾卻一口沒動。此時整個拉面館已經(jīng)被擠爆，很多人開始拼桌。一個剛鉆進店內(nèi)的女生環(huán)顧了一下店里，就在周瑾的對面坐下。

女生的拉面很快也上了桌，從拉面一上桌周瑾就一直盯著她碗里看，因為周瑾看到女孩的拉面碗里湯面上赫然飄著一只類似蚊子的蟲子尸體。他就等著看女生尖叫然后和店老板對峙的場面，光想想都覺得有趣。

女生拿過筷子和湯勺，準備吃拉面。周瑾猜想她應(yīng)該是沒有看到湯面上那只蟲子，剛想提醒。卻見女孩拿過湯勺將蟲子尸體舀起倒進垃圾桶，然后若無其事地吃了起來，整個過程平靜得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周瑾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女孩吃完面，付了錢，便起身離開了拉面店。周瑾心情復(fù)雜，都不知道自己該說她不拘小節(jié)，還是邋遢慣了。但是這樣一個女孩，不可避免地給周瑾留下了深刻印象，只是周瑾自己都沒辦法判定，這印象是好印象還是壞印象。

第二次偶遇是在公司聚會上。包廂里燈光很暗，但是卻十分熱鬧，周瑾從來就不認為自己是個有音樂天賦的人，所以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女孩是遲到了，但是當她一出現(xiàn)在包廂門口的時候，周瑾的目光就被她吸引了。周瑾從來沒有想過世界會這么小，這個叫蘇欣的女孩居然是同事的閨密。這次是閨密喊來的。

蘇欣拿著酒杯和在場的人一一打招呼，最后坐到周瑾身邊：“嗨，我叫蘇欣，你呢？”周瑾愣了一下：“周瑜的周，周瑾?！?/p>

蘇欣爽朗一笑，端起酒杯要和周瑾碰杯。閨密連忙制止：“欣欣，他不喝酒的！”

所有的同事都知道周瑾從來不碰酒，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他必須要吃安眠藥才能睡，卻都不知道原因。

欣欣挑起眉毛有些懷疑地看著周瑾。此時，周瑾才看清了蘇欣的臉。顯然今天是精心打扮過的，妝容比上次精致得多，再加上天生開朗的個性，好像并不惹人討厭。

“好吧，既然你不喝酒，我就饒過你了，但是你得回答我為什么你不喝酒？因為我看你就不像是不喝酒的人?！碧K欣貼近周瑾的耳朵，大聲地對周瑾說。

周瑾笑了笑反問：“那你先回答我為什么一個女孩子會不介意自己的碗里有蟲?！?/p>

蘇欣愣了一愣，不可思議地看著周瑾。

“當時我坐在你對面，但是你好像并沒有看到我?！敝荑^續(xù)補充道。

蘇欣簡短地回憶了一下：“那有什么不好接受的？哪有那么矯情，這也分是什么食物和什么蟲子的。如果是面包里吃出一條蛆，那肯定惡心?！?

周瑾一愣，居然無言以對。

“現(xiàn)在你可以說你為什么不喝酒了吧？”蘇欣好奇地看著周瑾，周瑾也轉(zhuǎn)頭看著她。四目相對時，周瑾第一次有沖動跟別人提起那段連自己都覺得愚蠢的過去。剛想開口，蘇欣便被她的閨密拉起唱歌了。周瑾長呼一口氣。

蘇欣的嗓音很好聽，是那種會讓人心情變平靜的聲音，周瑾認真地聽她唱歌。那是一首經(jīng)典的英文老歌《此情可待》，旋律舒緩，綿長。

看著蘇欣唱歌的樣子，周瑾覺得自己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和那個大大咧咧的蘇欣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三

周瑾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已經(jīng)在無意之間開始向同事打探關(guān)于蘇欣的事。打探多了倒是同事先反應(yīng)了過來：“喂，周公子，你該不會看上欣欣了吧？干嘛這么關(guān)心她的事？”周瑾被同事問懵了，陷入了長時間的自我反省里。

自己真的喜歡上蘇欣了嗎？按理說不應(yīng)該??？這樣的女生完全不是自己的菜，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蘇欣不拘小節(jié)的生活習(xí)慣。甚至周瑾都覺得自己對此有所反感。可是為什么呢？自己會開始莫名其妙地想去了解關(guān)于蘇欣的一切？

上次公司聚會，蘇欣唱完歌后就開始和自己聊天，他也終于開口說起了那段甚至有些不堪的單相思，也將自己的所有對蘇欣全盤托出。蘇欣十分冷靜地對周瑾說：“我覺得你是可以擺脫安眠藥的！也許重新找個女朋友，讓她變成你的安眠藥，你就不需要那藥片了?！?/p>

其實周瑾早就想擺脫安眠藥了，就像自己不再去回憶關(guān)于蘿塔的一切一樣。只是，這段荒唐的感情放下了，可是藥癮卻越來越嚴重。

難道是蘇欣說的這句話影響了自己？還是自己只是想要找個女人試試看蘇欣說的話是否有效？可是，自己想要試驗的對象為什么是蘇欣？

“我想我是喜歡上她了！”周瑾坦誠地對那女同事說。

女同事先是吃了一驚，一再確認周瑾是認真對待以后，干脆將蘇欣的所有聯(lián)系方式都給了他：“我只能幫到這了，你自己努力！”蘇欣的個性甚至比陽光還開朗明媚，不管是誰，都可以自來熟，都可以敞開心扉地聊上天?？墒侵荑粗謾C猶豫了好久，都不知道要怎么開場。

一連幾天，周瑾沒再找同事打探關(guān)于蘇欣的信息。夜幕降臨，周瑾躺在柔軟的床上，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他拿起手機給蘇欣發(fā)短信：“我想你來做我的安眠藥！”

等待回信時周瑾的心情忐忑到了極點。終于，短信提示聲就像新年的鐘聲一樣讓人興奮。

“你的綠色玻璃雨衣像一只瓶，藥瓶。”她以為他在嘲諷她的孱弱，然而他又發(fā)來一句：“你是醫(yī)我的藥?！碧K欣看不大懂這句話，但是隱約間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于是打開電腦，開始搜索關(guān)于這句話的信息。網(wǎng)頁跳出大段大段的關(guān)于張愛玲以及她的作品的介紹。蘇欣才想起來，這是張愛玲《傾城之戀》里的一句話。蘇欣拿起手機給周瑾回復(fù)：“藥都是有副作用的，容易上癮哦！”

周瑾看著短信，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愛，本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癮！”

周瑾從抽屜里翻出剩下的安眠藥和所有空藥瓶，將它們?nèi)縼G進垃圾桶里，就像曾經(jīng)丟掉酒柜里所有的酒一樣。

責編/劉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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