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洱
我很想把閻連科的小說看成“吊睛白額錦毛大蟲”,也就是老虎。它有威勢,有力量。有斑斕的毛皮,有花朵般的蹄印。它特立獨行,悲憤而又絕望。它腳步遲緩,卻會一躍而起。它遠在天邊仿佛虛幻之物,又近在眼前如同冰封的大地。它是真正的瀕危動物。它要吃人,而且不吐骨頭。
我這里談的是《受活》,閻連科的最新創(chuàng)作。在嬌小寵物流行的時代,這個龐然大物無疑是真正的異數(shù)。閻連科是在酷烈的耙耬山區(qū)成長為龐然大物的?!鞍衣e”,這一以農具命名的地名,帶有強烈的農耕氣息,但它自始至終都在現(xiàn)代性的旅程中備受困擾——在閻連科多年苦心耕耘之下,“耙耬山區(qū)”已經成為中國文學地形圖上最奇異最復雜的景點。耙耬之于閻連科,就像高密東北鄉(xiāng)之于莫言,地壇之于史鐵生,馬橋之于韓少功。當然,那也是約克鎮(zhèn)之于??思{,馬孔多之于馬爾克斯。
這代作家中的最優(yōu)秀分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根據地,有自己穩(wěn)定的后方,有著與臍帶相連的審美烏托邦。他們常常是外面打上一槍,然后就快速回到老地方。但與另外幾個人不同,耙耬山區(qū)從未成為閻連科安置靈魂的地方。他在那里感受到的與其說是幸福,不如說是痛苦;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虛無;與其說是審美,不如說是審丑;與其說是鄉(xiāng)音未改的久別重逢,不如說是鬢毛早衰的浩然長嘆。通過《受活》,我們可以看到他在耙耬痛苦地翻身,在耙耬歇斯底里地咆哮。閻連科為我們提供了認識鄉(xiāng)土中國的另外一個視角,一個非常必要的視角。底層民眾的苦難生活,在閻連科的《受活》中得到了有史以來最奇特的書寫。啊,讀者上帝可以作證,我很少使用“最”這個字,如果使用那也是在反諷意義上的。但是這一次,關于 《受活》,我無法躲開這個“最”字。
那個由殘疾人組成的“絕術團”,它的使命可能是冷戰(zhàn)以后人類最奇特的使命,是鄉(xiāng)土中國進入世貿組織以后才會有的一種使命,宛如被瘋狗追逐之后的“必須之舉”。這是新世紀的世俗神話,一種小神話和偽神話,一種當代傳奇,一種一千零一夜之后的第二夜。那是耙耬人帶著鐐銬的舞蹈,是扭曲的烏托邦情結中的反烏托邦狂想,是反烏托邦狂想中的烏托邦夢魘,是兩者雜交后的生命力頑強的怪胎。摩西率領子民越過沙漠走過紅海,柳縣長領導人們走出耙耬通向紅場,并妄想通過這一最奇特的方式使自己永垂不朽。閻連科擅長描寫復雜的關系。他描寫殘疾人與權力的交往,無疑有更為復雜的內涵,閻連科的描述迫使我們都有殘疾人般的自我認同,并在現(xiàn)實當中感受到那前所未有的戲謔和屈辱,汗水和淚水。
面對中國如此復雜的現(xiàn)實經驗,無論是“自由左派”還是“自由右派”,無論是“先天下之憂而憂”還是“先廟堂之憂而憂”,厘清筋絡擊中肯綮都是極端困難的。面對此種情形,閻連科的小說有一種虎嘯山林的悲壯,有一種血氣,有一種牛糞上盛開的惡之花似的妖冶迷人。這是極限的書寫,也是極限的閱讀。這是對文學史的絕望反抗,也是對文學史的激越啟迪。那只老虎,那只在耙耬山區(qū)修煉多年的“吊睛白額錦毛大蟲”,當它踩著遲緩的步履從冰封的大地上走過來,當它突然一躍而起摧枯拉朽越過文學地形圖上的種種禁忌向我們走過來的時候,我相信所有人都可能感受到那種驚怵,那種致命的力量和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