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貴
長大以后,面對尖利的鐵器,我總會感到羞愧,覺得年少時的自己和它那么相像。
每次返回北方的學校,停留在異鄉(xiāng)的火車站旁時,我想起最多的是父親。
三年前下著滂沱大雨的一天,我接過父親手里的行李箱,只身上了火車。他在窗外,隨車內的我一步一步前行。在這之前,我們吵過一架。
他是一個極少對世界退讓的男子,包括對待家人,也總是一副嚴詞厲句的做派。我想逃離父親這座城,便在填報高考志愿時與之做了抗衡。我指著地圖上那座陌生的北方城市,充滿期待地望著他?!澳惴堑米吣敲催h嗎?”他板下臉來,臉青得嚇人。我沒有回答,依舊指著地圖上那個遙遠的方位。“不行,你一定要給我待在省內!”他決絕而不容更改地說道?!安恍小薄耙欢ā薄覅拹哼@樣的詞匯。我握住地圖的兩端,“滋”的一聲,那張地圖碎裂的聲響像飛機的螺旋槳一樣,清晰地在耳畔轟鳴。那裂開而彎曲的線條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在風中兀自招搖。
最后的結果是,在這場令人頗感窒息的對峙中,我難得地贏了一回,而父親卻輸在了此刻的窗外。他敲擊著車窗,張口說話,并一直指著我放置于架子上的包裹和行李箱,但隔著厚厚的玻璃,我什么也聽不清,只能看到他努力張開又閉合的嘴巴,像一出默劇,這是我難得看到的一幕。我趴在窗口,他跟著火車在走,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中。
時間定格了那一秒,很多場景都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中,卻又迅速往腦后散去,像極了永遠不會落腳的風。
我想起幼年時坐在自行車后座緊緊牽著他的衣袖,想起他在夏天傍晚做好番薯糕后四處找我的情景,想起第一次上學時他慢慢松開的大手。大雨下出了心里的一場病,我那副自以為對父親足夠淡漠的表情再也撐不住了。窗外是夏末滂沱的大雨,“嘩啦啦”地砸來,很難想象那道刻在雨中的背影,在時間的深處是不是站成了一匹駱駝?
那么多理智缺失的時刻,那么多用鐵器對準親人的時刻,我們是不是像極了沒有出路的飛蛾,只是在空瓶子的世界中激烈地撞擊,卻始終找不到真正解脫的出口?
親愛的人,在這場兵荒馬亂的青春里,我想和你說聲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