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意寫這篇小說,是因為我收到了一份禮物。一幅有半扇窗大的貨郎圖,細黑的發(fā)絲雙面繡成,裝在紫檀木座上的玻璃框里。
對我而言,這種風格的禮物,應該是穩(wěn)重爾雅的成年人為了某種嚴肅的要事才贈送的。它不是孩子的禮物,不是紙折的,不是好吃的,它是一個人晝夜勞作,一針針對著古畫繡成的,分毫不錯。
這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我還不習慣與一件純粹的藝術品相處。
為了消除陌生體驗帶來的緊張感,我想,還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吧。讓它成為一個故事,成為我世界的一部分。讓它變成民間故事里的一件寶物,像漁童的聚寶盆,像牧羊人的豐收號角。
讓我成為那個獲得寶物的孩子吧。
兩年前的七月,外公去世了。他躺了一天一夜,像是睡著了一樣,喉嚨里有節(jié)奏地咕噥著,然后趨于平靜。我站在他的床前,直到很久以后,才感覺有什么從這個屋子,從這個家中離開了。
我一直不知道彌留之際的外公,是否能夠聽到我們的聲音。也不知道他走到了哪里,是否還回身張望燈火通明的屋子。他是不舍得家人的。
那幾天,我見到白鳥飛過窗戶,亮晶晶的甲蟲落在眼前,都想,外公回來看我們了。老家有個風俗,靈魂會變成鳥兒飛回自家的屋子,看到了,就是了。
很多時候我都希望死后的世界真實存在,也許是因為相信,在人間活過一輩子的,都會牽掛他留在世上的家人,想讓他們過得好好的,不放心了,還去夢里和他們聊聊,或者變成家人不認識的樣子,到門前瞅一眼就走。
這是對死者的懷念,也是對生者的慰藉。
《煙圖記》的故事里,爺爺就是這樣一個角色。他記掛著小孫子,怕他一賭氣,做出叫人后悔的事情,怕家人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生出嫌隙,被一時的言語蒙蔽了親愛之心。因此遲遲地拖著病體,在昏迷中輾轉煎熬,不舍得放手。而在最后一刻,他讓孩子回到了家中,自己終于安心地走了。孩子在貨郎圖里的奇遇,家人無從得知,正如他們不知道孩子是出于對爺爺?shù)膼鄄呕貋淼摹?/p>
愿讀到這個故事的孩子一直愛他的家人,愿讀到這個故事的父母會吻一吻他們淘氣得要命,又天真得可憐的孩子。
作者檔案
慈琪,1992年生,中山大學歷史系博士二年級。曾獲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陳伯吹兒童文學獎、浙江省優(yōu)秀文學作品獎、兒童文學金近獎、“周莊杯”全國兒童文學短篇小說獎等。出版童話詩集《夢游的孩子》,短篇童話集《收割一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