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 邢雪 鄭心儀

2015年11月13日，法國巴黎的法蘭西體育場，法國足球隊正在和德國足球隊進行友誼賽。晚上9時20分，體育場外傳來一聲巨響，正在比賽的兩隊球員放慢了奔跑的腳步，觀眾們也面面相覷，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此后，伴隨著場外警笛聲的響起，球員和觀眾們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但他們怎么也想不到，舉世聞名的浪漫之都在這一夜被染成了血紅色——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在30多分鐘里，對巴黎發(fā)動了一系列恐怖襲擊，造成重大平民傷亡。

從時間上看，法蘭西體育場附近的爆炸，是這次恐怖襲擊的開端。法蘭西體育場附近發(fā)生了3次爆炸，其中第一次爆炸距離體育場的D出口很近。有一名自殺式炸彈襲擊者試圖沖進體育場，但由于球場安保措施嚴密而沒能成功，便在場外引爆了炸彈。當時，體育場里的人并不知道外面的情況，有人以為爆炸聲是場外在燃放煙火。幾分鐘后，爆炸聲再次傳來。很快，體育場漸漸安靜下來——觀眾們通過手機陸續(xù)得知巴黎遭到了嚴重的恐怖襲擊，他們聽到的是炸彈的聲音。安保人員隨即封閉了體育場。雖然比賽仍在繼續(xù)進行，但是很多觀眾已經無心觀看，而是低下頭去看手機，他們有的在關注著襲擊的最新消息，有的則在焦急地聯(lián)系家人。

比賽結束后，主辦方要求觀眾留在場內，體育場的草坪上站滿了人。一位在現(xiàn)場的記者說：“比賽結束后，我想采訪球員，但等了半天也沒人來。這時我突然看到旁邊的電視里正播放巴黎遭受恐怖襲擊的畫面，賽事的負責人也過來說明情況。我看到大部分人情緒還是比較穩(wěn)定的，不少人在和外界通話?！贝蠹s一個小時以后，安保人員開始疏散滯留的觀眾。一位觀眾回憶了當時的情形：“我很害怕，一分鐘也不想多待了，就趕緊跟著往外撤。雖然大家都很緊張，但撤離時很有秩序，不少人還主動幫助老人和孩子?！本驮谶@時，出現(xiàn)了令人感動的一幕：在擁擠的通道里，觀眾們自發(fā)地高唱起法國國歌《馬賽曲》，歌聲悲壯有力，唱到結尾處人群中爆發(fā)出猛烈的歡呼。面對恐怖分子的暴行，人們通過歌聲傳遞力量，驅散心中的恐懼與悲傷。法蘭西體育場附近的3起爆炸事件至少造成3人死亡，10人受傷。

幾乎與此同時，巴黎比夏街、伏爾泰街、巴塔克蘭劇院等處也發(fā)生了槍擊和爆炸事件。其中，巴塔克蘭劇院的槍擊案造成近百人死亡。

那天晚上，巴塔克蘭劇院座無虛席，近1500名觀眾在觀看一場美國樂隊的音樂會。據(jù)一位現(xiàn)場幸存者回憶，樂隊登臺一個小時后，幾個黑衣人持槍沖進劇院，對現(xiàn)場觀眾瘋狂掃射?！翱植婪肿用鏌o表情，換了三四次彈匣，見人就開槍。槍聲大概持續(xù)了10分鐘，人們趴在地上高聲尖叫?！币晃环▏鴼W洲廣播一臺記者還看清了其中一個槍手的臉，年齡不過20多歲。此后，恐怖分子劫持部分觀眾作為人質。但是，法國警方從人質傳出的信息中得知：恐怖分子身上綁著自殺式炸彈腰帶，并且還在不停地屠殺人質。警方由此判斷，恐怖分子顯然不打算活著出來，他們只是在為繼續(xù)屠殺人質拖延時間。得出上述結論后，法國警方在深夜對劇院發(fā)動強攻，最終擊斃4名恐怖分子，將幸存者解救出來。

一位從巴塔克蘭劇院死里逃生的觀眾想起當時的情形依然心有余悸：“他們開始射擊后，在舞臺上的人都彎著腰跑，舞臺因為人太多而倒塌，我躲在調音臺后面逃過一劫。后來我聽到他們一直在開槍，完全是隨意射擊。我在縫隙里看到了他們手中的槍，逃跑時也踩到過地上的尸體，到處都是血……”剛在法蘭西體育場踢完比賽的法國隊隊員格里茲曼也感受到了這種恐懼。那晚，他的妹妹也在劇院看演出，格里茲曼得知發(fā)生襲擊后，發(fā)瘋似的聯(lián)系妹妹。聽說妹妹平安逃出劇場后，他不停地說“感謝上帝”。然而，即使在恐怖分子的瘋狂殺戮中，也有人注意到了人性的光輝。劇場里的一名演員看到，有一位男子聽到槍響后，第一時間把旁邊的女伴壓在身下，為她擋住了子彈，自己卻當場身亡。

截至記者發(fā)稿時，恐怖襲擊已經造成130多人死亡。由于部分傷者傷勢嚴重，死亡人數(shù)還有可能繼續(xù)增加。

這場恐怖襲擊離法國總統(tǒng)奧朗德并不遙遠，甚至可以說就在他身邊。當時，奧朗德正和德國外長施泰因邁爾一起在法蘭西體育場觀看球賽。在得知發(fā)生恐怖襲擊后，他驚訝地捂住了嘴，身旁的施泰因邁爾也一臉驚愕。奧朗德趕忙從看臺進入體育場控制室。在那里，他不停地接打電話，調度各方面力量應對恐怖襲擊。

隨后，奧朗德提前離開體育場，與總理和內政部長舉行了緊急會議。14日凌晨，奧朗德發(fā)表電視直播講話。他把恐怖襲擊稱為“伊斯蘭國”的“戰(zhàn)爭行為”，是“絕對的野蠻”，號召法國人民在這痛苦而關鍵的時刻保持團結，保持鎮(zhèn)定。他還宣布法國進入緊急狀態(tài)，軍隊全副武裝進入巴黎地區(qū)增援，同時關閉邊境，“確保沒有人能進入法國從事任何犯罪，而且必須確保犯下罪行的人在離開法國之前落網”。

直播講話結束后，奧朗德帶著總理和內政部長等人趕往巴塔克蘭劇院。在荷槍實彈的安保人員簇擁下，奧朗德久久凝望著恐怖分子屠殺平民的現(xiàn)場。隨后，他在街邊接受采訪，表示會對恐怖分子發(fā)動“無情的打擊”。

有媒體評論說，奧朗德的聲明告訴人們，法國會加大打擊“伊斯蘭國”的力度，他自己也成了“戰(zhàn)爭總統(tǒng)”。

接下來的幾天里，法國政府調動了11.5萬安保人員搜捕恐怖襲擊嫌疑人。短短兩天之內，警方針對疑似極端分子進行了約300次搜查，拘捕了23人，軟禁百余人，并繳獲了一些武器。18日上午，奧朗德又在愛麗舍宮召開緊急會議，直接監(jiān)控法國黑豹突擊隊在巴黎郊區(qū)一所公寓內抓捕嫌犯的突襲行動。在這次行動中，巴黎恐怖襲擊的策劃者之一阿巴烏德被擊斃。除了5名警察在行動中受傷，還有一只警犬因緊咬隨身攜帶炸彈綁帶的恐怖分子不放而殉職，人們紛紛發(fā)文紀念。

法國還對“伊斯蘭國”發(fā)動了直接空襲。11月15日到16日，法國戰(zhàn)機從阿聯(lián)酋和約旦出發(fā)，連續(xù)對位于敘利亞拉卡市的“伊斯蘭國”組織目標進行轟炸?！按鞲邩贰碧柡藙恿侥敢惨央x開法國土倫港，開赴波斯灣，預計在12月中旬就位，參與打擊“伊斯蘭國”行動。

2015年11月16日，法國總統(tǒng)奧朗德在國會發(fā)表演講，宣布繼續(xù)對“伊斯蘭國”進行軍事打擊

巴黎恐怖襲擊的發(fā)生，暴露了法國反恐體系的漏洞。中國現(xiàn)代國際關系研究院反恐問題專家李偉告訴《環(huán)球人物》記者：“實際上，法國反恐體系的完善程度在歐盟處于前列，但歐盟國家在情報監(jiān)控方面普遍偏弱。處理社會安全和個人自由時，美國把社會安全放在首位，監(jiān)控力度強;歐盟則更重視個人自由和隱私，對情報監(jiān)控力度相對不足。這使得歐盟國家加強反恐的許多具體措施都難以實施，對恐怖襲擊的防范力度弱于美國。另外，法國是申根國家之一，對邊境的管控相對較松，這給恐怖分子進入法國提供了便利。這也是為什么巴黎恐怖襲擊發(fā)生之后，法國將關閉邊境作為主要的措施之一?！?/p>

另外，包括法國在內的很多歐洲國家公共安全系統(tǒng)也有隱患。今年8月，開往巴黎的國際列車發(fā)生了恐怖襲擊未遂事件，輿論紛紛質疑為何恐怖分子能把武器帶上火車。事實上，歐洲大多數(shù)火車站至今沒有完善的安檢系統(tǒng)。曾經有記者嘗試帶著槍械上火車，甚至把槍管露在外面，竟然暢通無阻。目前，還有不少歐洲國家沒有啟用飛機旅客訂座記錄系統(tǒng)，法國也是遲至今年才開始實行這一措施。這些安全漏洞為恐怖分子發(fā)動襲擊提供了可能。

但在李偉看來，不能簡單地將法國恐怖襲擊頻發(fā)的原因歸結于這些表象?！皬哪瓿醯摹渡忱麪栔芸房偛坑鲆u開始，法國今年已經受到多次恐怖襲擊，不能說法國防范意識不夠。法國社會中存在的諸多頑疾才是導致悲劇的深層次原因?！?/p>

首先，法國有大量的穆斯林人口。中國社科院西亞非洲研究所研究員殷罡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法國曾經在北非和中東有大片的殖民地，當初很多穆斯林作為勞動力從殖民地進入法國，并定居下來。這些殖民地獨立后，由于和法國的密切聯(lián)系，依然有大量移民涌入法國?！睋?jù)2010年數(shù)據(jù)顯示，法國有470萬穆斯林，占全國人口總數(shù)的7.5%，是西歐國家中穆斯林人口數(shù)量最多的。由于法國法律不允許以宗教為分類進行人口統(tǒng)計，所以實際上生活在法國的穆斯林數(shù)量遠超于此。

龐大的穆斯林人口本身不是問題，一直以來他們無法融入法國社會，被嚴重邊緣化才是問題所在?！皬姆缮险f，移民后裔獲得法國國籍后，就應該是國家的主人。盡管法國在明文政策上沒有歧視穆斯林移民，但他們依然被主流社會視為外來者，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遭到排斥?！崩顐フf。

在穆斯林被邊緣化的同時，新自由主義在法國崛起。一方面，在新自由主義“寬容”的口號下，極端主義思想涌入法國，蠱惑了被邊緣化的法國年輕一代穆斯林;另一方面，新自由主義提倡的“絕對自由”又同伊斯蘭教教義本身有不可調和的矛盾，雙方沖突日益尖銳化，這又反過來助長了法國穆斯林投向極端主義?！渡忱麪栔芸房植酪u擊的嫌犯庫阿希兄弟就是典型的例子。兄弟二人是土生土長的法國人，但他們是阿爾及利亞后裔，在孤兒院長大，生活貧困，屬于社會邊緣人群。盡管他們之前從未表現(xiàn)出極端思想，但自從2005年輕易地接觸到極端宗教人士后，兩人很快就走上歧途，哥哥甚至前往也門接受恐怖主義培訓，成了危險的極端分子?！鞍殡S著頻繁發(fā)生的恐怖襲擊，法國社會對待穆斯林的態(tài)度從排斥轉為防備和恐懼。這種態(tài)度無疑又為極端主義的傳播提供了便利，形成了惡性循環(huán)?！币箢刚f。

這些年來，法國國內新自由主義思潮泛濫，外交上卻是新保守主義盛行。自戴高樂創(chuàng)建法蘭西第五共和國以來，法國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奉行獨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在中東采取了“中立”、不過分偏袒以色列的政策。直到希拉克執(zhí)政時期，法國還堅決反對美國出兵伊拉克，在阿拉伯世界威望頗高。然而在新保守主義的影響下，薩科齊執(zhí)政以后，法國逐漸成了最為激進的西方國家之一。對此，李偉解釋說：“早在2011年，法國就搶先于美國，轟炸利比亞。在巴黎恐怖襲擊之前，法國也是除俄羅斯之外，唯一一個對‘伊斯蘭國’采取實際軍事行動的歐洲國家。如此一來，法國不僅有極端主義蔓延的土壤，還成了恐怖分子襲擊的主要目標?！?/p>

“法國9·11”，有媒體如此形容巴黎恐怖襲擊。這不僅因為巴黎恐怖襲擊和“9·11”事件一樣造成了巨大的傷亡，更在于它對法國和世界反恐格局的深遠影響。

11月16日，奧朗德在國會演講時提出，法國將動員所有的資源以便更加有效地對抗恐怖主義，甚至包括修改憲法。在具體措施上，奧朗德要求擴大司法、警察、軍隊和監(jiān)獄的規(guī)模，未來兩年內警察、憲兵和邊境人員都會擴編。至于由此帶來的公共支出增加，奧朗德說：“國家安全已經超出了對財政平衡的考量?！边@些法國有史以來最強硬的反恐措施得到了國內的普遍支持。法國各大媒體近日來不斷發(fā)文稱，面對和恐怖主義的戰(zhàn)爭，法國必須團結一致。在奧朗德提出延長國家緊急狀態(tài)3個月后，就連反對黨也很少見的在第二天就表示了支持。

相比于法國反恐政策的調整，巴黎恐怖襲擊更深遠的影響或許在于它給國際局勢帶來的改變。

襲擊發(fā)生后，世界各國紛紛站在了法國一邊。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給奧朗德的慰問電中表示，中國愿同法國及國際社會一道，加強安全領域合作，共同打擊恐怖主義。習近平的話可以看作是國際社會對待巴黎恐怖襲擊態(tài)度的縮影。

奧朗德明確表示要與其他國家建立打擊“伊斯蘭國”的“統(tǒng)一戰(zhàn)線”，為此他確定于11月24日訪問美國會晤奧巴馬，26日訪問俄羅期與普京會晤。原本，法國在敘利亞既反恐又反阿薩德政府，這與俄羅斯支持阿薩德、打擊“伊斯蘭國”的政策有沖突。隨著反恐成為首要任務，奧朗德不會再糾結于阿薩德政府的問題：“所有真正想與這支恐怖主義軍隊作戰(zhàn)的力量，必須作為一個大聯(lián)盟的一部分……未來幾天，我會晤奧巴馬總統(tǒng)和普京總統(tǒng)時，將銘記這個目標，以便聯(lián)合起來?！?/p>

恰在此時，俄羅斯確認在埃及墜毀的俄航飛機遭到了恐怖襲擊，正加大對“伊斯蘭國”的空襲力度，與法國的合作也順理成章。俄羅斯還能以此為契機，修復自烏克蘭危機以來，與西方的緊張關系。普京抓住了法國和歐洲情緒的轉變，于11月17日，通過視頻對正在敘利亞海岸外的“莫斯科”號導彈巡洋艦下達指示：“法國航母海軍戰(zhàn)斗群將要抵達你部戰(zhàn)區(qū)。你部必須與法方建立直接聯(lián)系，把他們當盟軍一樣展開合作?！睋?jù)法國媒體報道，如果最后法俄達成軍事合作，“那就是自1945年二戰(zhàn)結束以來從未有過的事了”。法國和俄羅斯“如盟軍般一起合作”，這在幾天之前還是難以想象的。

畢竟，根除恐怖主義很難一蹴而就?！胺▏幸惶赘畹俟痰膫鹘y(tǒng)價值觀以及建立在其上的社會安全體系。單單想要改變這種體系，難度就很大，更不用說社會文化、宗教和政治等方面的問題了。”李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