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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報料人

2015-07-06 07:58徐藝婷
華聲 2015年4期
關(guān)鍵詞:單條老朱杭州

徐藝婷

報料人生涯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2009年時,他窮得連家里的電費都繳不出來,6年后,他已衣食無憂。

報料人朱鑫華先生的手機24小時開著,夜晚是他尤為警惕的時候。他的一戰(zhàn)成名便是在午夜。

那是2011年7月15日凌晨3點,他剛結(jié)束一個突發(fā)事件的采訪,昏頭昏腦地回到家里。衣服脫到一半,出租車司機小張打來電話,急急忙忙地:老朱,三橋倒塌了!他迷迷瞪瞪地答:兄弟,我今天太困了,不去了。10分鐘后,電話再次響起,線人小張已經(jīng)將車開到了他家樓下:老朱,你快下來,錢江三橋塌掉啦。這次他聽清了,腦袋里的那根弦瞬間爆炸,戴上鴨舌帽掄上短汗衫就殺出了門。

現(xiàn)場已亂成了一團,他采訪到了第二天中午。他第一時間用簡陋的機子拍攝的現(xiàn)場視頻,被浙江多家媒體采用。光杭州四頻道就給了他500元,單條新聞報料費達數(shù)千元。連央視都用了5條他的片子。朱鑫華說著,細長的眼里放出了光。

那個月他發(fā)了12個頭條,18個尾條,8個邊條,拿了上萬元,其中單是杭州日報就給了5000元,創(chuàng)造了杭州日報的報料紀錄。平常并沒那么多,一般單條電視臺50元,報紙80元,視質(zhì)量而定。而他給線人的單條費用在30元到200元之間,對于好線索,他從不吝嗇。

朱鑫華喜歡用黑馬來形容自己。在他看來,杭州的報料圈里,小打小鬧的很多,但專業(yè)的卻屈指可數(shù)。

拉板車、賣冰棍,50歲的朱鑫華做過不少活計。在做職業(yè)報料人前,他是杭州城東舊貨市場的保安,報料不過是他茶余飯后賺外快的把戲。6年前,城東市場搬遷,發(fā)給他一筆6000元的遣散費。他想著自己別無長處,狠下心買了一臺2000多元的DV和一臺800元的二手數(shù)碼相機,開始了職業(yè)報料人生。

初涉報料江湖,他用的笨法子。剛開始,不論白天還是黑夜,他遍穿大街小巷,用雙腳探測新聞,但效率極低。度過一段收獲甚少的日子后,他想到了印發(fā)名片:老朱報料熱線。白天在杭州火車東站發(fā),晚上在汽車南站發(fā),幾天內(nèi)發(fā)了6000多張,派發(fā)對象是每天穿梭在城市中的出租車司機。他們成了他最初的圈子與人脈。

“重點攻一個,借一個打一圈,這就是我找線人的戰(zhàn)術(shù)?!崩现爝纫豢谒癫贾脩?zhàn)略一樣用手指叩著桌面說道。

去120急救中心發(fā)展下線時,他誰都不認識。但他一直相信人與人之間沒有不能溝通的事情,就在醫(yī)院搶救室外蹲點蹲了3天,靜靜觀察。3天后,他逮住一個看上去容易說話的醫(yī)護人員,望了一眼對方的名牌,遞過去一根煙,開始說起自己的初衷?!案染埔粯?,抽煙的人也好說話?!彼吹脺剩@位醫(yī)護人員還多要了一沓名片,替他發(fā)給周圍的醫(yī)護人員。

現(xiàn)在,保安、協(xié)警、救護隊、消防員……幾乎每個有可能與事故相關(guān)的職業(yè)里,都有他的信息源,總計不下200人。

每次出門,老朱都要準備好兩包煙。一包紅雙喜,自己抽;一包黑利群,敬人用。隔三差五,他總要去醫(yī)院、警務室轉(zhuǎn)轉(zhuǎn),維系感情。逢中秋和春節(jié),他還發(fā)放過節(jié)費。他說自己能在這行里殺出來,靠的就是這從始至終的好態(tài)度和累積而成的好名聲。

搞定了線人,還要面臨勁敵。

當下杭州報料界的一把手、67歲的周安榮已盤踞此行業(yè)十余年,將不少職業(yè)報料人都擠出行外,穩(wěn)占鰲頭,江湖人稱“周大伯”。杭州各電視臺新聞部專有一種題材名曰“大伯片”。朱鑫華的發(fā)跡,必然分了對方一杯羹。

兩人若同一時間抵達現(xiàn)場,第一要務就是面對面掏出手機撥通電話。杭州媒體的總數(shù)放在那里,誰搶占了先機,誰就能多拿一份報料費?!袄项^站在對面,我看著他,他動動手機我就緊張,”對方的一舉一動都讓朱鑫華暗自催著自己“快一點,再快一點”。

但在周安榮看來,朱鑫華的這段描述過于輕巧了。他說,在這個不缺僧只缺肉的時代,新聞初有苗頭就當下手,待到現(xiàn)場就只剩下別人蠶食后的骨頭了。盡管年近七旬,周安榮仍保持線索一到、挎包起身騎車不耽誤一秒的速率。比起不會騎電動車、常常打車去現(xiàn)場的朱鑫華,寬大的黃色摩托是周安榮引以為豪的。在杭州錢江新城富春路地面塌陷時,周安榮帶著幾個電視臺與報社的記者率先到達了現(xiàn)場,說到興起處,周安榮不無自豪地講:“朱鑫華那小子電動車都不會騎,還跟我爭什么爭?”此外,他再未對朱鑫華做過直接評價,只偶爾在相似的供片場景中,放言坐穩(wěn)自己的交椅。

更挑戰(zhàn)朱鑫華的,則是隱在突發(fā)事件中的那些不可知。

一天凌晨,線人電話他說有突發(fā),一名酒駕司機連撞了3輛車,其中還有一輛是交警的。朱鑫華帶上裝備趕到現(xiàn)場,拍了沒多久,就被醉酒司機叫來的同伙打了一頓。肚子被踢中,頭上挨拳揍,DV攝像機也全被摔壞了。

入行不久時,一名公交司機連撞了6個攤位,撞傷2人。他趕到時,地上還有大攤的血跡。拍素材的當口,幾名公交車司機過來攔住了他,說大家都是為了混口飯吃,能不拍時就別拍,緊跟著,七八張紅紙幣塞過來,說得饒人處且饒人。

恐懼讓朱鑫華拒絕了這筆錢。他恐懼拿了這些錢以后會有什么樣的后果?,F(xiàn)在,他底氣更足了,雖然同樣不會接受,卻有了不一樣的理由:賺錢雖然重要,但職業(yè)底線更重要。

入行以來,他罕見的一次情緒“失控”是在2013年。

當時,一名男子在城東公園湖水中游泳時不慎溺水,一位中年女子發(fā)現(xiàn)后立即救人,但男子被送醫(yī)院時已經(jīng)去世。朱鑫華從醫(yī)院回到現(xiàn)場,采訪女子當時的情況,對方得知溺水者死亡后,傷心地哭了起來。在旁邊溜達的一名外國人走過來指著老朱的鼻子罵。老朱知道大姐難受,但為了工作,不得不采訪。他感到委屈,回家路上,5年沉淀的點點滴滴都席卷而來,他嚎啕大哭了一場。

報料人生涯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2009年時,他窮得連家里的電費都繳不出來,6年后,他已衣食無憂?,F(xiàn)在,對他而言,報出獨家的誘惑更大于錢的吸引力。他有一個習慣,收集有自己報料的報,家里裝修整理時,他傻了,有幾千份。

他總會想起,第一年剛走上報料這行時,沒有任何收入,經(jīng)常身無分文,幾夜幾夜失眠,煙抽得兇,還要瞞著家人。放棄?堅持?心里兩個老朱在戰(zhàn)斗。抽完最后一根煙,他半夜打手機給杭州日報的朋友,得到了兩個字: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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