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舒
當我長大成人,離開家鄉(xiāng),一條名叫撲通的狗來到我父母身邊,替代我陪伴他們。它打破了我們多年來的家庭規(guī)則,但誰又能想到,一條狗也許就能占據(jù)空巢老人的內(nèi)心一角。
一
我有一條名叫撲通的小狗。三年前,它隨我去了首都機場,在出租車上朝司機賣萌,在航站樓呼嘯來呼嘯去,玩累了趴在行李箱上和我玩自拍。撲通錯認為這是一段美好的度假時光,但它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被塞進了航空托運箱,稱完體重后沿著傳輸帶漸漸遠去,被陌生人拎起來,最后放置在機艙內(nèi)一個黑暗角落。兩個半小時后,它離開北京抵達我南方的家鄉(xiāng)。
那趟旅程導(dǎo)致?lián)渫湎铝藝乐氐男睦砑膊。褐灰宪嚲蜁喩戆l(fā)抖哼哼唧唧,看到行李箱就會尿褲子。
我把撲通送回了老家,這個決定實屬無奈。那一陣子我出差實在太過頻繁,撲通作為一條狗,卻特別怕貓狗,甚至是毛絨玩具。我根本沒辦法放心把它寄養(yǎng)在外。
在此之前,我從沒想過撲通有一天會回老家。我爸爸曾經(jīng)是堅定的“反養(yǎng)狗人士”,橫跨大半個中國,也沒能阻擋他對我養(yǎng)狗的干涉——“養(yǎng)什么狗?不可以!”無論我什么時候提議養(yǎng)狗,他都不說理由,反對得干脆利落。
我先斬后奏有了一條狗。爸爸因為這件事和我慪氣了好幾個月。每次和家里通電話,我不得不捂住撲通愛吆喝的嘴,以免爸爸的各種不滿從話筒里傾瀉出來。
媽媽曾經(jīng)是個“毛狀小動物恐懼癥者”。我從小就知道她害怕一切帶毛的小動物。巴掌大點兒的狗,她看見了都遠遠繞路走。
她在北京和撲通短暫地相處過半個月。頭三天,她們倆總是相視而過,一副“好巧你怎么也在這兒”的模樣。第四天,我試著把洗干凈的撲通放入媽媽懷里,她嚇壞了,全身僵硬,動也不敢動。
但在我試探性地提出把撲通送回老家時,爸爸表現(xiàn)出了奇怪的大度?!爸灰挥绊懩愎ぷ?,可以商量!”他回應(yīng)說。媽媽克服了她的動物恐懼癥:“你沒時間養(yǎng),當然是我們來幫你養(yǎng)啦,快接回來吧?!?/p>
爸媽這一妥協(xié)顯然出于“為我好”的原則。但對于撲通來說,在黑暗寒冷的航空箱里,它還不知道自己要面對怎樣不確定的狗生。漫長的兩個半小時,也許它號叫得喉嚨嘶啞,幾度哭暈在航空箱里。從旋轉(zhuǎn)行李帶被取下的那刻,撲通一改往日的嬌氣,乖乖地跟在我身邊,不要求抱也不嗚嗚叫。南方的初冬像春天一樣,撲通的大耳朵被暖風吹得唿扇唿扇,我開始想象它未來的家庭生活。
二
我出生在南方小城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媽媽是最典型的閩南女子,任勞任怨,小時候我總覺得她是太軟弱,白天工作晚上加班,還要按時按點干完所有家務(wù),幾乎每頓飯端上來,爸爸都能挑出毛病。爸爸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者,從來不進廚房,不親手洗一件衣物,沒拖過一次地板。他只要回到家里,就會坐在陽臺邊上看報紙,永遠看不完的報紙。
我的童年似乎很單調(diào),回憶起來,除了坐在教室里上課,就是在家里的一日三餐,沒有任何波瀾。每天早上,媽媽五點多起床做飯,我的營養(yǎng)早餐是一大碗粥一大碗牛奶外加一個雞蛋。十幾年來,我每天都會趁媽媽不注意把牛奶倒在馬桶里,她至今都沒有發(fā)覺,也不知道我一喝牛奶就會拉肚子。
中午,我們一家三口會安安靜靜在餐桌上吃飯。媽媽偶爾會撿起單位里的瑣事來講,但太過瑣碎以至于我經(jīng)常想不起她單位里有哪些人發(fā)生了哪些事。后來,單田芳拯救了我們的午餐,每天中午一家人邊吃飯邊聽單老師講故事。
單田芳的聲音是從我們家那臺古董收音機中傳出的。那是上世紀80年代爸媽結(jié)婚時置辦的家用電器之一,爸爸對任何東西都是過于精心保養(yǎng),比如為保養(yǎng)空調(diào)而不開空調(diào),熱水器水溫不能超過55℃,晚上八點后才能開電視機,我們家的電器進門后就沒有壞掉的。我一直都希望那臺19吋的迷你電視機趕緊壞掉。雖然我被規(guī)定每個星期只有周六晚上才能看兩個小時的電視,但我總覺得它小得讓我看不清楚屏幕里的人臉。
家里的洗衣機和電冰箱也都是父母結(jié)婚時候置辦的。有一次,我在一家博物館看到了同樣的產(chǎn)品,躺在上世紀第幾代電器的區(qū)域中,可在我家里,它們還沒有退休。
我們的晚飯總是和《新聞聯(lián)播》同步,收音機里的整點報時一響,媽媽就會把所有的菜端出來。在晚飯桌上,爸爸通常以提起建國議題才用的口吻提及我的學業(yè),他似乎兩頭為難,既不想每天婆婆媽媽地問我學校發(fā)生的事情以保持家長尊嚴,又想以家長權(quán)威表示一天的關(guān)懷。學校里自然不會發(fā)生任何可以和家長們分享的事情,我常常含含糊糊混過去。直到《新聞聯(lián)播》結(jié)束,這頓晚飯才算吃完。
爸爸是個作息嚴格、規(guī)矩很多的人。他不在家時,每天晚上七點鐘會打電話回來報平安。他對我也有嚴格的作息規(guī)定。我在午覺時間來回走動,他便會在床上大聲呵斥。媽媽則是一個性格特別安靜的人,很多時候家里連一點聲響也沒有。在閩南的茶屋里,常常能看見“靜者多壽”的匾額,這里不少人確實也以此為人生信條,但我小時候覺得無比沉悶。
我總是幻想有一條小狗,成為我獨生子女生活的陪伴。不能看電視玩游戲機,獨自鎖在家里的假期,我會把《世界童話名著》來來回回地翻,那個小飛人的故事不知道看過多少遍。桑尼是一個生活在都市公寓里的七歲小男孩,他老實聽話,遵規(guī)守矩。雖然家里有爸爸媽媽哥哥姐姐,但大家都各忙各的事,沒人愿意和這個小不點兒一起玩。寂寞的桑尼一直想要養(yǎng)只小狗做朋友,但爸媽始終不答應(yīng),他十分失望,只能整日望著天空發(fā)呆。
故事的最后,桑尼如愿以償在生日當天得到一條小羊羔似的小狗。而我也總期待能夠得到這樣的生日驚喜,養(yǎng)一條小狗賓博,我一吹口哨,它就飛奔過來,道過晚安后它就睡在我床邊的籃子里。
我不敢叨擾爸爸,就去磨媽媽,但她最終還得去問爸爸拿主意。他只是擺了擺手,一句話也沒有說。媽媽為了安撫我,給了我一條黃白色的毛絨玩具狗,硬邦邦蹲在那兒。自那以后,每次我再說想養(yǎng)一條狗,她就說,你不是已經(jīng)有了一條?
三
撲通從北京回到老家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擔憂它的安危?!拔覀兗覔渫晒岳??!蔽颐看螁柤皳渫?,媽媽都這么回應(yīng)。這幾乎成了她的口頭禪。
憑借它超高的情商,撲通似乎安全地在家里生存下來。每天爸媽回家,它都像迎接久別至親一樣歡呼雀躍。媽媽一進門就開心得趕緊抱抱它,獎勵一塊狗餅干,吃完了還得再抱抱。爸爸在撲通無比執(zhí)著的求抱抱面前,也不得不和藹親切地回應(yīng):“好好好,好了?!?/p>
爸爸在陽臺看報紙,它叼著球就過去,耐心觀察著。爸爸有扔球的意思它就開心地去叼球,否則,它就坐進邊上的狗窩曬太陽。更多的時候,它喜歡趴在兩個客廳之間的角落里,一邊看著媽媽在廚房里濃煙滾滾,一邊注意爸爸在陽臺里的動靜。
午飯和晚飯也不需要收音機陪伴了。撲通對三餐極為關(guān)注,可以以站立的姿勢堅持看主人吃完整頓飯,讓人也能感覺到食物更可口。剛開始,爸媽吃飯時注意力完全被撲通吸引,看它撒嬌賣萌,拿前爪拍拍你,在確認無望得到食物后,大吼大叫,表現(xiàn)得很不理智。
有一天早上,媽媽打電話來,動情地告訴我:“你爸爸和我說,從來都沒養(yǎng)過小動物,也對小動物不感冒,但撲通改變了他的想法?!?/p>
前一個晚上,爸爸應(yīng)酬喝醉了,回家蹲在馬桶上哇哇吐。把撲通急壞了,來回奔波,一會兒跑去拍拍爸爸,一會兒跑去叫媽媽。喝醉的爸爸一直夸:“撲通是個好同志!”媽媽對我說,你看撲通這么心疼家里人,你爸爸現(xiàn)在疼它疼得不行了。我心想,那不過是爸爸的嘔吐物刺激了撲通,它聞到味道反應(yīng)了。
撲通的日夜陪伴漸漸被爸媽接受。到后來,他們吃飯時仔細確認餐桌上哪些是撲通可以吃的、哪些是它不喜歡吃的。媽媽不得不每天燉撲通喜歡的牛羊豬肉,她常常盛滿一碗飯,自己扒拉一口白飯,把肉搗碎拌勻,澆上肉湯后再倒進狗碗。爸爸就在邊上一直喊:“夠了夠了太多了,這么小一個肚子怎么能吃這么多?!比缓蟛粩嗟靥舫鲂≤浌撬楣莵G到撲通的碗里。
晚飯后,爸爸左叫右叫,撲通都假裝是個聾子。以前從來不碰狗的爸爸只能把撲通提起來,像夾個狗皮包一樣,夾在腋下出門遛狗去。撲通極其不愿意出家門,一天三次外出拉屎,對它而言簡直像受刑,而不是放風。
但在爸媽打算外出的晚上,撲通一整晚都會憂愁滿面。媽媽從來不敢當著它的面提起晚上要出門,即便這樣,它還是很早就能感應(yīng)到。媽媽開始穿衣服梳頭發(fā)時,它在邊上嗚嗚直跳?!澳阒罁渫ㄔ谡f什么嗎?‘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媽媽打電話告訴我,“就像個孩子一樣,黏個半死。”
四
18歲之前,我也是拴在父母的褲腰帶上生活。離家之后,才發(fā)現(xiàn)外面的食物都是咸的(爸爸一直只喜歡無鹽食物),我可以自由選擇一天吃兩頓,或者一頓,也可以在晚上十點后還不睡覺。
我和媽媽每周通一次電話,有時候忙起來也就忘了。在我上大學的時候,她為了排解無聊,加入了單位的乒乓球隊。爸爸則開始每天游泳,冬夏無休。每次打電話,媽媽就講講乒乓球隊和冬泳隊里發(fā)生的事情。
有一年放假我回家,吃完飯媽媽指著自己眼睛邊上的烏青,問我能看出來嗎。她開始繪聲繪色講,她和爸爸去江邊散步,看到健身器械就玩了起來,在腳踏板前用力過猛,直接把腳踏板甩到了臉上。爸爸把她送到醫(yī)院,醒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腫成了畢加索筆下的兩張臉,四個多月才消下去。她一邊比劃著,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笑。我也跟著笑,盯著她眼角的皺紋。
后來我畢業(yè)工作,常常到處出差,日夜顛倒,有時候很久都沒能和他們好好聊天。有次去廈門出差,打媽媽電話,居然是爸爸接的。我告訴他,想順道回去待幾天。他說,回來干嗎,不要總回來,你還是回北京去。我覺得奇怪,問我媽呢?!霸诿δ?,沒空?!彼f。那時我已經(jīng)買好票,隔天就能到家。爸爸知道后,以他一貫的壞脾氣暴怒起來,罵得我莫名其妙。
第二天回家,爸爸去接我時,還在抱怨我回家的事情。他沒有直接開車回家,我也不敢問,一路心慌慌的。到了骨科醫(yī)院門口,他才說,你媽在家門口出了車禍,腰椎骨折了,現(xiàn)在躺在醫(yī)院呢。
媽媽直挺挺被固定在病床上,不能翻身不能動彈,臉上的疤痕還沒褪去。她笑著和我說,干嗎沒事回家啊,要再早兩天來,你都認不出我了。你看我新長出來的皮膚是不是嫩了許多。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爸媽實在是太蠢了。很久以后,看到一個公益廣告,年邁的父母每次在固定時間跑回家接兒女電話報平安,但其實早就住進醫(yī)院。也許天底下的父母都是這樣。
爸媽已經(jīng)漸漸變老了,老到媽媽跑去上了個老年大學。開學第一天打電話給我,以她一貫高八度的興奮音調(diào)說:“你知道我今天遇見誰?”分隔多年,她練就了一套賣關(guān)子的本事,總是努力想把平淡無奇的生活瑣事講得像一部上下集的探案小說。“劉老師啊,你幼兒園的班主任,她看到我第一眼竟然能說出你的名字?!蔽覌寢屚耆两谀且豢?,“她現(xiàn)在是我們學校校長,我和同學說,我女兒都已經(jīng)30歲了。”我的幼兒園老師成了媽媽老年大學的校長。
到了這一天,我的成長速度已經(jīng)趕不上父母的衰老。過去我總是抱怨他們生活平淡無趣,現(xiàn)在卻無時不刻不希望他們能再平淡再波瀾不驚一些。我開始隔三岔五給我媽媽發(fā)微信,不要相信那些電話銷售、陌生短信。我發(fā)了一篇北京廣場舞詐騙案的文章給她看,第二天問她,看完有什么感想。她說,那些大媽還不是因為沒有孩子關(guān)心,才會被跑來示好的陌生人欺騙。
五
2013年,我所在的雜志社策劃了一個專題《遠方的父母》。一個同事寫道:“在我勸說下,母親養(yǎng)了條狗,很懂事,里外跟著她,她說自己睡覺都覺得踏實了……我發(fā)現(xiàn)她總是能和狗說上很久的話,家長里短的,不重樣?!?/p>
自從撲通回了老家,我爸媽似乎也如此。每天晚上爸爸邊看電視邊給撲通按摩,媽媽則是左一個“寶”右一個“寶”問撲通:“在家有沒有乖乖的?”“要獎勵啊,好好有獎勵?!彼形绯W谛∩嘲l(fā)上給撲通梳狗毛,邊梳邊和它說話,撲通總是嗚嗚叫,媽媽又是批評又是鼓勵,能說上一大堆。
很多時候,我和爸媽也說不了那么多話。我的朋友形容和遠方父母的關(guān)系是“三天親”——總是覺得很虧欠,總想和他們團圓,但是住到一起就只能親三天,緊接著就是各種矛盾。
爸媽不喜歡開燈,我們一家人經(jīng)常黑漆漆坐在客廳里。中午吃飯我一邊打開燈,一邊說:“撲通都看不見狗碗了?!卑职挚偸橇ⅠR抬出各種節(jié)能環(huán)保的大標題教育我,我就說:“在北京一個人,連個燈都不開,冷冷清清多可憐。”媽媽趕緊說,那是要開燈。
回到家以后,諸如飲食、作息之類生活瑣事,我似乎總是有各種不適應(yīng)。但撲通早已適應(yīng)了爸媽的生活節(jié)奏,每天晚上吃完飯,八點不到就乖乖地溜進狗窩,一覺睡到次日早晨六點。爸爸對此非常滿意,常??洫勊菞l作息規(guī)律的好狗。
每次我過年回家,似乎打破了撲通的作息規(guī)律。它常常不愿意我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廳里,趴在邊上陪我。爸爸喊它去睡覺,它極其不情愿又不得不服從命令地悻悻走開。半夜爸爸起來,發(fā)現(xiàn)倔強的撲通一直沒進狗窩,直愣愣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以我的經(jīng)驗,爸爸肯定會一掌拍過去。但這一次他跑出來叫我:“快讓你家撲通進窩睡覺,怎么坐在外面。”
這完全不像我印象中那個爆脾氣的父親。我記得撲通剛回家不久,他當著我的面打了撲通。那是在晚飯后,撲通也許認為自己在整個晚飯期間沒有得到足夠的獎賞,偷偷跑去廚房扒垃圾桶,叼了一嘴魚骨頭就往外跑。爸爸在客廳看見,大喝一聲就沖了過去,嚇得撲通趕緊吐掉。但爸爸還是不依不饒,拎起它來打了一下,一掌下去,空氣凝固。撲通低頭認罪足足五分鐘,爸爸自己也驚住了,站在那兒像雕塑一般。那是他第一次打撲通。之后,爸爸默默地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把撲通叫過去,給它按摩。
我也仿佛從來沒有這么認真地去了解過我的父母。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他們說了一輩子的方言,卻堅持用極其蹩腳的普通話和撲通交流。有次表哥來家里邀我們出門,臨走時,他看到我那嚴厲又寡言少語的爸爸竟然蹲在狗窩邊上,用帶著地瓜腔的普通話和撲通商量著:“撲通在家看家好不好,自己乖乖在家哈。”
“還用商量?”表哥捂嘴笑道。
爸爸對我的教育一直本著無需商量的態(tài)度,他是家里的一言堂。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對我采取不干涉的交流方式,從沒要求我選擇離家近的學校和工作,不逼婚不催產(chǎn)也毫不干涉我的生活。相比起來,我卻是每年一度試圖侵犯他們生活中那些固執(zhí)的小習慣。
我曾經(jīng)提出把撲通接回北京。媽媽敷衍我:“撲通現(xiàn)在總是自己拿主意呢?!蔽抑缓谜f,那你問問撲通,它回不回來,媽媽問了好幾天,才磨磨蹭蹭告訴我,撲通說再看看。
回家后,媽媽看到我天天抱著撲通,就擺出一副割愛的表情說:“你這么喜歡,就抱回去吧?!蔽议_心壞了,告訴撲通:“你要回北京啦?!卑职謴膱蠹埨锾痤^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想起爸爸以前是極好面子的,但如今居然抱著撲通跑去機場接我,就為了我第一眼能看到它而開心,媽媽每次給我發(fā)微信,也是先拍幾張撲通的照片讓我放心。以前他們給我電話,每次都是三句式問候:吃了嗎?北京冷嗎?最近忙嗎?但有了撲通,我們幾乎總圍繞它的瑣碎生活說話。
我漫不經(jīng)心回應(yīng)說:“假的啦?!卑职謬烂C地說:“假的就不要亂說,撲通會想很久?!蔽艺f它是狗,哪里能聽懂。
“每一句它都能聽懂?!卑职趾苷J真。
六
離家的那天,爸爸媽媽帶著撲通去機場送我。撲通在車里嗚嗚直叫,緊張得上躥下跳。媽媽說:“車里突然多了個姐姐,撲通不習慣嗎?”抱著它使勁地哄。
過去十幾年,從家里到機場的這一程總是很沉默,大家都想說點什么,但又都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能聽著交通廣播一路走。但撲通回家后的這幾年,這一段路程成了它的表演時間,緊張、不舍、害怕、擔憂,我們總試圖分析它這異常的反應(yīng)到底代表了哪種情緒。
到了機場,爸爸依然跑去看北京的天氣預(yù)報,撲通在媽媽的懷里,四處張望?!翱?,它在找你爸呢?!眿寢屨f。
我隔著安檢門拍下外面遙遙招手的媽媽,她懷里的撲通難分難舍地嗚嗚直叫。爸爸遠遠站在一旁,假裝毫不在意卻抻長脖子注視我。相聚之日的鏡頭一個個閃過,有那么一刻,我覺得相互依靠生活的每個畫面,都可以不斷重復(fù)過上一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