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
央視著名一問問得普普通通而又石破天驚——“你幸福嗎?”
考問自己,居然沒有答案。
正在吃黃桃罐頭的兩歲小兒(小兒尤喜黃桃罐頭,百吃不厭),梳著“小歪桃兒”的小兒頭也不抬:“幸胡(福)!”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眼瞼,胖嘟嘟的小臉蛋漾著笑意?!坝卸嘈腋#俊蔽矣幸獾箅y這個小家伙,小兒揚(yáng)起手中的小勺:“兩勺!”
登時怔在那里。
是啊,那罐頭,桃兒飽滿多汁,在小兒可知的世界里,人生所有的幸福甜蜜都濃縮在這兩湯勺里了吧?真是勺里乾坤大啊。
小孩子童真無邪,這童真里往往有大智慧。只是行走在塵世間的我們,把幸福丟了。
拼得一身血腥,鳳凰涅槃般闖過高考,走出小山村,本以為可光耀門楣了。驀地發(fā)現(xiàn),那個當(dāng)年連高中都未“及第”、初中畢業(yè)即接了父親班的看鐵路道口的同學(xué),每日升桿、撂桿,撂桿、升桿……這份技術(shù)含量近乎于零的工作讓他有近5000元的月薪,而我呢?工資低得都不配納稅。
終于熬到不惑之年,有望晉級評職稱了,卻驚恐地發(fā)現(xiàn),3年才一個“大比之年”,待評的“舉子”居然已壓了四十幾位了。20年的班主任工作經(jīng)歷,高可等身的榮譽(yù)證書,皆被束之高閣,一天8節(jié)課累得兩眼發(fā)昏也只能“收拾書包待明年”。幸福,果真有中年聽雨般“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fēng)”的蒼涼。
幸福感是在與遜于自己的人的比較中產(chǎn)生的,可他們在哪里呢?
大仲馬說,人生是由無數(shù)煩惱的小念珠組成的,此言甚是。在所有“你幸福嗎”這一提問的回答中,曾大爺最帥氣:“我不姓‘福,我姓曾?!闭娴氖恰吧褚粯拥幕貜?fù)”,老人家幽了幸福一默。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兒時的歌謠竟真成了偈語嗎?忽然想起了加勒比海盜,由于受到了詛咒,他們無法死去,也無法真正地活著,他們的感官都關(guān)閉了,品嘗不到酸甜苦辣,感受不到喜怒哀樂,口腹之欲沒有了,七情六欲消逝了,連痛感都成了奢侈。我常驚恐地自問:“難道我們的幸福感的缺失也是因為受到了詛咒嗎?”
春天里的一天,去鄉(xiāng)下探望已近耄耋之年的外公外婆。外婆捏著一天的“營業(yè)額”——3元錢喜滋滋地說:“夠買一斤面了!”外公是名老中醫(yī),六十幾年懸壺濟(jì)世,救人無數(shù)。若在大城市行醫(yī),會日進(jìn)斗金??伤先思移≡卩l(xiāng)下,固守一方田園,一間藥鋪,以此自足。外公早年輾轉(zhuǎn)漂泊,闖關(guān)東,丟工作,欠生產(chǎn)隊的“三角債”……可從他身上,我看不到憤懣怨悵,他臉上只有平和淡泊、寧靜怡然。每日下象棋,讀孔子,哼京劇,啜濃茶,滿足于含飴弄孫的俗世快樂。門框上“但愿世間人常健,何妨架上藥生塵”的楹聯(lián)古樸又溫暖。我常常覺得這位老人家是隱居在世間的仙人。
兒子未蒙世事,滿足于每日兩勺黃桃罐頭的甜蜜;外公歷經(jīng)滄桑,滿足于每日賺到一斤面的驚喜。他們,都成功地獲得了破解幸福的密碼。
幸福幾許才謂多?兩勺而已。暮春日,仿孔子,“浴乎沂,風(fēng)乎舞雩,詠而歸”,幸福兩勺;冬夜里,紅泥火爐,綠蟻新酒,偕友豪飲,無思無欲,其樂陶陶,幸福兩勺;晨曦中,見小兒睡意方酣,偷偷咬他光滑多肉的小屁屁,聽他號啕,如聞天籟,幸福兩勺;暮靄里,背一抹斜陽下班,有位朝鮮族家長硬將親手做的米腸揣在我懷里,那份熱騰騰的情誼啊,幸福兩勺!
紫陌紅塵,擁有兩勺的幸福,實(shí)在夠幸福了,不是嗎?
(此文榮獲2014年“文心杯”全國中學(xué)師生作文大賽教師組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