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
我是被迫念書的。只要看見我和那一幫不學(xué)無術(shù)的兄弟混在一起,大哥便會當(dāng)眾不分青紅皂白地打我,告誡我好好讀書。我嘴上答應(yīng)著,心想:等我長大了,讓你好看!
沒過幾年,我便與他一般高了??晌也桓疫€手,他從小體弱多病,身體消瘦,我怕一拳打過去會把他送上西天,那樣就沒有人給我零花錢了。
“敗家子”這個稱號,大哥一直叫著。我過18歲生日那天,他當(dāng)著眾多同學(xué)的面,公然叫我“敗家子”。滿屋賓朋一陣哄笑,我雙手握著生日蠟燭,指向他的額頭,厲聲令他道歉。
那時的他比我矮半頭,他非但不道歉,還揚言要這樣叫一輩子。我頓時怒火中燒,將他打翻在地。那夜,我第一次與他爆發(fā)了兄弟大戰(zhàn)。
過完生日沒多久,我便去北方念大學(xué)。臨行前,大哥沒來送我。他說,他沒有我這樣的弟弟。我站在夏花爛漫的園子里,忍了許久,但是沒能阻止淚水奔流。我暗暗告訴自己,以后與他形同陌路。
北方的冬天異常寒冷。母親多次打來電話,問是否需要給我郵寄衣物,我起初說不用,后來實在撐不住,便說郵吧。不到4天,特快包裹便翻越千山送到我的手里。我抱著厚實的包裹,給母親打了電話,欣喜之余,我輕聲埋怨:“媽,干嗎非要郵特快包裹?多花四十幾塊錢呢!”
母親回答:“我也想省點錢,可你大哥非逼著我郵特快的,他說你從小就怕冷,老是在夜里搶他的被子……”
掛斷電話,我剝開包裹,流著淚想念年邁的父母和失業(yè)的大哥,不知他們近況如何。
過年時我回家,火車晚了足足8個小時。坐在擁擠的車廂里,每隔1小時,我就會接到大哥的電話。
出站口擠滿了人,我一面揉搓著手掌,一面提著笨重的行李,朝公交車站走去。剛走出不遠,似有所覺,一回頭,便見大哥在洶涌的人流中踮著腳尖張望。
他仍舊那么儉樸,穿著幾年前的軍大衣,而我身上,卻是一片大城市的繁華景象。顯然,他剛才沒有認出,這位衣著光鮮的大男孩,便是他的弟弟。
我叫他,他神情有些恍惚。接過我手中的箱子時,我感覺到他身上那一股特有的力量。半年的時間,他壯了,像個莊稼人了。
春節(jié)過后,我回了學(xué)校,在茫茫大雪中上了火車。大哥拉了拉我的衣領(lǐng),反復(fù)叮囑我到了北方一定要給他打電話。
后來,我聽母親說大哥只身去了廣東。
再回去的時候,大哥躺在床上,雙手裹滿了紗布。直到此時我才知道,他摔斷了手。
還沒放下行李,我的眼淚便撲簌簌地掉在地上。大哥把我叫過去,說了一段讓我心疼不已的話:“小弟,大哥雖然沒念過什么書,但知道古人都說兄弟是手足。大哥是手,你是足。在你還不能撒腿飛奔之前,大哥是絕對不會閑著的!”
那晚,我第一次給大哥盛了飯,一口一口地喂他……
(摘自《北方人》)